小寒那天早上，沈川醒来的时候，觉得屋里比往常冷得多。
他缩在被窝里，不想动。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密密麻麻的，把外面的光都挡住了。他盯着那些冰花看了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掀开被子，披上衣服，跑到堂屋门口。
苏暮已经醒了，正坐在竹床上，把带来的东西往书包里装。
沈川站在门口，看着他。
“苏暮哥哥，你在干嘛？”
苏暮抬起头，看着他。
“收拾东西。”他说，“明天得走了。”
沈川愣了一下。
“明天？”
苏暮点了点头。
“嗯。店里来电话了，有事得回去。”
沈川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苏暮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书包里，又把那包没吃完的红薯干放进去。
苏暮收拾完了，抬起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川川？”
沈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就走？”
苏暮看着他。
“嗯。”
沈川低下头，不说话。
苏暮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我还会来的。”
沈川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但他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苏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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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岩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俩那样，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沈川旁边坐下。
“怎么了？”
沈川抬起头，看着他。
“苏暮哥哥明天走。”
沈岩看着苏暮。
苏暮点了点头。
沈岩没说话。
他也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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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沈川一直跟着苏暮。
苏暮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苏暮去上厕所，他就在门口等着。苏暮去厨房帮忙，他就在灶台边蹲着。苏暮去院子里晒太阳，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
沈磊看见了，笑了。
“川川，你这是怕苏暮跑了？”
沈川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磊也不笑了。
他知道沈川是舍不得。
苏暮也知道。
他伸出手，在沈川肩上拍了拍。
“川川，我还会来的。”
沈川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但他还是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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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梅做了好多菜。
比平时多得多，摆了满满一桌子。
沈远说，这是给苏暮送行。
沈川听了，更吃不下去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菜，一口都没动。
沈梅看着他，有点心疼。
“川川，吃啊。”
沈川摇了摇头。
“不饿。”
沈岩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
“吃点。”
沈川看着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沈岩看着他，没说话。
沈川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他坐在那儿，看着苏暮吃。
苏暮吃得也不多。
他知道沈川舍不得，自己也舍不得。
但这顿饭，还是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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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川拉着苏暮去河边。
沈岩也跟着去。
三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水。
河水比前几天又浅了一点，但还在流。岸边的冰结得更厚了，一层一层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川把那枚石头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温的。
“苏暮哥哥，”他说，“你什么时候再来？”
苏暮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过年，可能过完年。”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河水，看了很久。
“那我等你。”
苏暮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好。”
沈川靠着他，不说话。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
风吹过来，冷冷的，但心里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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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川带着苏暮又去看了所有的地方。
槐树，石碑，红薯地，玉米地，花地，山脚下那条小路，村口那块大石头。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停下来，跟苏暮说一遍。
“苏暮哥哥，这是槐树。妈妈的碑在这儿。”
“苏暮哥哥，这是红薯地。我们挖了好多红薯。”
“苏暮哥哥，这是花地。明年你来，就能看见花了。”
苏暮听着，点着头。
他跟着沈川，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走。
走了一下午，天快黑了才回去。
沈岩一直跟着，不说话。
但他知道，沈川是舍不得。
他想让苏暮记住这些地方。
想让苏暮记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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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远又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
比前几天都大，烧得旺旺的。
一家人围在火边，烤着火，说着话。
沈梅煮了一锅红糖姜茶，热乎乎的，辣辣的，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沈川喝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
沈磊在旁边笑他。
“你这是要喝饱啊？”
沈川不理他，继续喝。
苏暮也喝着，慢慢的一口一口。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堆火，看着沈川那喝得满头是汗的样子。
他忽然不想走了。
但他知道，得走。
沈远抽着烟，看着他。
“明天几点走？”
苏暮想了想。
“早班车。”他说，“天不亮就得走。”
沈远点了点头。
“那早点睡。”
苏暮点了点头。
沈川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继续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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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川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数羊数了好几百只，还是睡不着。
他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堂屋门口。
苏暮也没睡，正坐在竹床上发呆。
看见沈川，他愣了一下。
“睡不着？”
沈川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在苏暮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苏暮哥哥，你走了以后，还会给我写信吗？”
苏暮点了点头。
“写。”
沈川看着他。
“多久写一封？”
苏暮想了想。
“有空就写。”
沈川点了点头。
他又问：“你会想我们吗？”
苏暮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会。”
沈川笑了。
他靠着苏暮，不说话。
苏暮也靠着墙，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天。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川川，谢谢你。”
沈川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苏暮想了想。
“谢你让我来。”他说，“谢你带我看这些地方。谢你让我有地方可去。”
沈川看着他。
“你不是一个人了。”
苏暮点了点头。
“嗯。不是一个人了。”
沈川笑了。
他靠在苏暮身上，闭上眼睛。
“那我睡了。”
苏暮点了点头。
“睡吧。”
沈川睡着了。
苏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沈川抱起来，抱回屋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沈川翻了个身，继续睡。
苏暮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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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苏暮就走了。
沈川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跑到堂屋门口，往里一看——竹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苏暮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跑出去，跑到村口。
那条土路上，有一个人影，正在慢慢走远。
瘦瘦的，背着那个旧书包，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
沈川站在村口，看着那个人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越来越小。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
沈岩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空空的土路。
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人影彻底消失在天边。
沈川才低下头。
他站在那里，不说话。
沈岩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他会回来的。”
沈川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但他还是站着，看着那条路。
风吹过来，冷冷的。
沈岩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
沈川没动。
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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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沈川没去河边，没去看地，没去任何地方。
他就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
老黄趴在他脚边，陪着他。
沈梅做了饭，端到他面前。
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沈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他？”
沈川点了点头。
沈远抽着烟，看着远处。
“想就对了。”他说，“不想才不对。”
沈川看着他。
“大爷，你以前想过人吗？”
沈远点了点头。
“想过。”他说，“想了一辈子。”
沈川没问想谁。
他就靠着沈远，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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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川忽然站起来，跑到屋里，找了一张纸，一支笔，趴在桌上写起来。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苏暮哥哥，你到了吗？路上冷不冷？我想你。家里都好。你什么时候再来？沈川。”
写完，他拿给沈岩看。
沈岩看了，点了点头。
“好。”
沈川把信折好，交给沈远。
“大爷，明天帮我寄。”
沈远接过来，点了点头。
“行。”
沈川又跑回门槛上坐着，看着那条土路。
老黄又跑过来，在他脚边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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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川的话少了。
他不像以前那样，一边吃一边说。他就低着头吃饭，吃完了一碗，又盛一碗。
沈梅看着他，有点担心。
“川川，没事吧？”
沈川抬起头，看着她。
“没事。”
他又低下头，继续吃。
沈岩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吃完饭，沈川又去门槛上坐着。
沈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土路。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苏暮现在到哪儿了？”
沈岩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在火车上。”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哥，”他说，“我想他了。”
沈岩伸出手，把他揽过来。
沈川靠着他，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
风吹过来，冷冷的。
但心里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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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苏暮也在。
三个人，并排坐着。
妈妈看着苏暮，笑着。
“走了？”
苏暮点了点头。
“嗯。回去了。”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路上小心。”
苏暮点了点头。
妈妈又看着沈川。
沈川不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苏暮。
妈妈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温柔。
“想他？”
沈川点了点头。
妈妈伸出手，也摸了摸他的头。
“想就写信。”她说，“他收到了，就会回。”
沈川看着她。
“妈，你会帮我看着他吗？”
妈妈笑了。
“会。”她说，“一直会。”
沈川也笑了。
他靠着妈妈，又靠着苏暮。
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那片月光。
然后沈岩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风在吹，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
它在。
沈川在隔壁睡着。
苏暮在火车上，越来越远。
那些人都在。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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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川又起得很早。
他跑到村口，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那条土路。
土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会有人来的。
会来信的。
会回来的。
他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冷冷的。
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
沈岩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空空的土路。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