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的两场霜把山里的树叶打红了大半，柞树叶子黄里透着焦红，白桦的叶子落得只剩树梢几片，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卓全峰带着狩猎队进山那天早上，天高云淡，日头升起来照得满山金灿灿的。孙小海背着猎枪走在队伍中间，王铁柱扛着一口袋干粮和水壶，赵大壮带着青狼和花背跟在最后面，两条半大狗第一次正式编入狩猎队的序列，兴奋得跑前跑后，一会儿冲到队伍最前面一会儿又跑回来蹭三丫的腿。
三丫这回也跟着去了。她抱着黑豹走在卓全峰旁边，黑豹在她怀里挣扎着要下地，三丫蹲下来把它放在地上，“行行行，自己走。”黑豹四只爪子一沾地就撒了欢，追着青狼花背满山跑。卓全峰回头看了一眼三个闺女加六条狗再加上五只鹰的阵仗，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三丫，你带着黑豹青狼花背跟紧我，别乱跑。”
进了老林子，五只鹰从护臂上依次飞起来。老猎王振翅的声音沉闷有力，翅膀扇了两下就蹿上了树冠以上，灰白色的身影在蓝天里稳住了。小猎王紧跟着起飞，翅膀扇得比老猎王快些，身子更轻更灵活，升到老猎王下方两三丈的位置稳住了。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散在两侧，排成一个松散的弧形侦察阵。
卓全峰带着狗群往前走，眼睛盯着天上两只猎王的动向。老猎王在高空盘旋了大半圈，忽然翅膀一收，从高处急速俯冲下来，落在了一棵老柞树的顶梢上，歪着头啾呜了一声，声音嘹亮悠长，传出去老远。小猎王紧跟着降低了高度，在低空盘旋着啾啾叫了两声，像是在回应。卓全峰蹲下来朝身后摆了一下手，全队停住了。老猎王叫了两声之后又飞起来了，往西北方向飞了一段，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又画了一个小圈。那是发现猎物的信号，大圈是方向，小圈是距离。
“西北边，不太远，一群。”卓全峰站起来朝西北方向指了指，带着狗群摸了过去。走了不到一里地，白尾先蹲下来了，耳朵竖着尾巴僵直，虎子跟着也蹲了。黑豹黄虎往前凑了两步被白尾用鼻子顶了回来，青狼花背在后面学着蹲了下来。卓全峰蹲在白尾旁边拨开眼前的灌木丛——前面一片低洼的草甸子上，七八只狍子正散开了低头啃草，秋膘攒得足，肚皮圆滚滚的，毛色灰褐油亮。
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风向和距离，回头跟孙小海低声说，“这群不少，七八只，老猎王和小猎王从天上赶，狗从地上围。你带三个人从左边压过去，铁柱从右边，我从正面。”孙小海点了头带着人往左去了，王铁柱往右去了。卓全峰蹲在原地没动，朝天上打了个手势，老猎王看到了，在草甸子上空拉高了一些，小猎王紧跟着升到它下方的位置。两只鹰一高一低地悬停着，翅膀几乎不动，借着山风稳在空中。
狍子群还没察觉。带头的公狍子站在草甸子边缘的一棵孤树底下，偶尔抬头看看四周，耳朵转一转又低下头去。卓全峰蹲在灌木丛后面端起了枪，但他没急着开。他在等老猎王动手。
老猎王的翅膀忽然一收，从高空一个陡角俯冲下来，灰白色的身子快得几乎看不清，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公狍子头顶。公狍子听到风声抬头的那一瞬间，老猎王的爪子已经抓在它头顶的角根上，借力一蹬又腾空而起。公狍子受惊猛地往前一蹿，草甸子上炸了锅，七八只狍子四散奔逃。小猎王几乎在同一时刻从低空扑下来，比老猎王飞得更低更快，灰白色的影子贴着草尖掠过去，爪子抓在一只母狍子的后背上。母狍子吃痛方向一偏，正好撞进白尾虎子埋伏的位置。白尾从草丛里扑出来咬住了母狍子的前腿，虎子从侧面扑上来咬住后腿，两条老狗一左一右把母狍子按住了。
公狍子被老猎王那一抓惊得往左边跑，黑豹黄虎从左边包抄上来了。黑豹冲在最前面，一口咬住公狍子的后腿不松口，公狍子拖着它跑了两步被黄虎从前面截住了去路。青狼花背从后面赶上来，青狼学黑豹的样子咬住了公狍子另一条后腿，花背堵住了公狍子往回跑的方向。公狍子被四条狗缠得原地转圈。
卓全峰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端枪瞄准，枪口跟着公狍子的肩胛移动了两息，扣了扳机。砰一声，公狍子前腿一软跪倒了，黑豹黄虎青狼花背一起扑上去把它按住了。孙小海那边也响了枪，母狍子倒在了白尾虎子爪子底下。剩下的狍子群冲破了右边王铁柱的包围圈，钻进了灌木丛里不见了，王铁柱追了两步放了一枪没打着。
草甸子上安静下来，两只狍子倒在草地上，血洇开了两摊。老猎王从天上落下来站在公狍子旁边的石头上理着爪子，小猎王落在旁边的一棵矮榆树上歪着头看。白尾跑回卓全峰脚边蹲下来喘着气，虎子也回来了，黑豹黄虎青狼花背围着公狍子闻了闻又退开。卓全峰走过去把公狍子拎起来掂了掂，“一百二三，够肥。”孙小海也把母狍子拎过来了，“这只也有百来斤。”
把两只狍子捆了抬着往回走。晌午时分走到了一片山桃林子边上，五只鹰又飞起来了，老猎王和小猎王在天上配合着驱赶灌木丛里的猎物。老猎王低空掠过一片密密的灌木丛啾呜了一声，小猎王紧跟着俯冲下去扑棱着翅膀把灌木丛搅得哗哗响。三只野兔从灌木丛里蹿出来四散跑，小猎王一个急转弯追上了最肥的那只一爪子按住了，老猎王追上了另一只抓在草丛里，第三只兔子钻进了石头缝里溜了。两只猎王各抓着一只兔子飞回来放在卓全峰脚边，老猎王的兔子大一些，小猎王的略小但更肥。
卓全峰蹲下来把两只兔子收了，拍了拍两只鹰的翅膀，“行了，够了。”老猎王歪着头啾了一声，飞回树枝上理着翅膀。小猎王没飞走，蹲在他肩膀上拿脑袋蹭了蹭他的耳垂。三丫抱着黑豹跑过来蹲在兔子旁边摸了一把兔毛，“爹，两只鹰一起抓的？”“嗯，一老一小配合着来。”三丫抬头看着树枝上的老猎王，“老猎王，你真厉害。”老猎王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啾了一声，像是在说还用你说。
晌午过后继续往前走，在一片柞树和榛柴棵子混生的坡地上，老猎王又发现了猎物。这次是一小群山鸡，五六只，正在榛柴棵子底下刨食。老猎王俯冲下来惊飞了两只，小猎王紧跟着抓了一只，老猎王绕了一圈又抓了一只。卓全峰没开枪，光靠两只鹰就抓了两只山鸡。
傍晚往回走的时候清点了一下收获——两头狍子、两只兔子、两只山鸡，大半是两只猎王的功劳。孙小海扛着狍子一边走一边说，“全峰，你这俩猎王真是宝贝，一天打的比六条狗还多。”卓全峰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天上并排飞着的两只灰白色的鹰，“它们俩配合得好，一个在高处看全局，一个在低处下手，比单只厉害一倍。”
回到屯里天已经擦黑了。猎物卸在狩猎队院子里，周场长过来看了货，两头狍子二百多斤，两只兔子四斤多，两只山鸡三斤多，按老价钱收了，狍子一块五一斤，兔子八毛一只，山鸡一块二一只，总共卖了三百三十多块。卓全峰分了钱让队员们各自回家，自己扛着两只山鸡和一只兔子回了家。
推门进院的时候三丫已经先跑回去了，正蹲在院子里跟五丫六丫比划着说今天鹰怎么抓兔子的。五丫眼睛亮晶晶的，“老猎王真的一下子就抓住了？”“一下子！快得我都看不清！”六丫在旁边蹦着，“下回我也要去！”三丫说，“你走不动。”六丫不服气，“我走得动！我跟着黑豹跑！”七丫福丫蹲在旁边听姐姐们说话，福丫攥着一个小拳头，“抓！抓！”七丫跟着喊，“抓抓！”
胡玲玲把山鸡和兔子接过去收拾了，晚上灶房里飘出来炖山鸡的香味。卓全峰靠在炕头被垛上点了根烟，看着炕上七个闺女围着桌子等饭吃，老猎王和小猎王蹲在窗台上并排缩着脖子打盹，白尾虎子黑豹黄虎趴在灶台边等着啃骨头，青狼花背挤在狗窝里已经睡着了。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了，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