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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第二次敲门

这次来的是胡风。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后巷翻墙进来的,身上沾着墙灰和露水。

“玉振兄,”他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最新一期《新华日报》,社论版。”

贾玉振展开报纸。第三版右下角,有一篇不起眼的短文,标题是《论国际反法西斯文艺的统一战线》,署名“胡风”。但文章中间,嵌着一段用句读暗码写的话:

“莫斯科来电:苏联作家协会正式邀请贾玉振同志赴苏访问,共同研讨反法西斯文学创作。可安排经新疆入境,安全通道已打通。盼复。——萧三”

萧三是在苏联的中国作家,这邀请来自苏联官方。

胡风压低声音:“延安也传来了指示。伍豪同志亲自交代:贾先生若愿北上,可安排秘密交通线,经西安转赴延安。虽条件艰苦,但创作绝对自由,安全绝对保障。”

三份邀请:美国、苏联、延安。像三张通往不同未来的车票。

“风兄,”贾玉振放下报纸,“你觉得我该去哪?”

胡风沉默了很久。窗外,一只蝉在声嘶力竭地鸣叫,像在为这个闷热的夏天唱挽歌。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苦涩,“作为朋友,我希望你活着。作为同志,我希望你的笔继续战斗。但活着和战斗……有时候是矛盾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贾玉振的肩膀:“玉振兄,你写《清除日》的时候,写马克·陈在泵房里点灯,说‘只要还有一盏灯亮着,长夜就不是全黑的’。

现在,你自己就是那盏灯。灯不能被风吹灭,哪怕要换个地方点着。”

说完,他匆匆离开,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贾玉振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三份无形的“邀请”:美国的蓝色签证、苏联的电报暗码、延安的秘密通道。三扇门,三个未来。

但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问过一个人。

他走出书房,在院子里找到了苏婉清。

她正在晾衣服,动作很慢,一件衬衫挂了三遍才挂好。

“婉清。”他唤她。

苏婉清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笑容:“谈完了?”

“婉清,”贾玉振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如果……如果我说,我们可以一起走,去美国,或者去苏联,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愿意吗?”

苏婉清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着丈夫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晾衣绳上的水珠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然后她摇头。

“我不走。”她说,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希望基金在这里,传习所在这里,那些孩子在这里。”苏婉清抽回手,继续晾衣服,但肩膀开始颤抖,“我走了,这些就散了。而且……而且他们不会让我走的。”

“他们?”贾玉振心一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这次来的车更多——三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市党部的。

严襄儒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四名穿中山装的随从。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笑容。

“贾先生,苏女士,”他走进院子,拱手作揖,“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冯四爷想拦,但贾玉振摆了摆手。

“严主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贾玉振语气平静。

“指教不敢,”严襄儒笑得更深了,“是来送‘喜讯’的。党部研究决定,鉴于贾先生在国际上的卓越影响力,特批您赴美进行文化交流。所有手续,党部都会全力协助办理。”

贾玉振和苏婉清对视一眼。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严襄儒话锋一转:“不过呢,希望基金和传习所是重庆文化抗战的重要成果,也是贾先生您的心血。

您这一走,总要有人主持大局。苏女士作为创始人之一,能力出众,深得民心,党部认为……由苏女士留守主持,最为合适。”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赤裸裸:贾玉振可以走,苏婉清必须留下。

贾玉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严主任,这是要拿我妻子当人质?”

“哎,贾先生言重了,”严襄儒连连摆手,“怎么能说是人质呢?这是工作需要,是党国对苏女士的信任。再说了,您去美国是进行文化交流,迟早要回来的嘛。苏女士在重庆帮您守着这份基业,等您回来,不是正好?”

“如果我回不来呢?”贾玉振冷冷地问。

“贾先生福大命大,一定会平安归来的。”严襄儒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而且有苏女士在重庆,您在美国也会更安心,不是吗?而且,有苏女士在这,还有希望基金的这些人,贾先生,延安还有苏联的路,恐怕不太好走吧?”

无耻。坦荡的无耻。

贾玉振握紧了拳头。苏婉清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严主任,”她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同意。”

“婉清!”贾玉振猛地抓住她的手臂。

苏婉清回过头,看着他,眼中含泪,但嘴角在笑:“玉振,严主任说得对。希望基金不能散,传习所不能关。你走,我留下。你在美国好好写,我在这里好好守着。我们……分工合作。”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在两个人的心上。

严襄儒抚掌笑道:“苏女士深明大义!党国就需要这样识大体、顾大局的楷模!那就这么定了。贾先生的行程,党部会全力安排,保证安全、顺利。苏女士这边,党部也会多加关照,确保希望基金蒸蒸日上。”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留下一院子的沉默。

直到车声远去,贾玉振才猛地转身,抓住苏婉清的肩膀:“你为什么答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们是要用你拴住我!我在美国写的每一个字,都要先想想会不会给你招祸!”

“我知道。”苏婉清泪流满面,但声音依然平静,“我都知道。可是玉振……比起你死,我宁愿被他们拴着。”

她伸手抚摸丈夫的脸,指尖冰凉:“你写《清除日》的时候说过,有些黑暗必须被看见,有些话必须有人说。现在,说这些话的人要被黑暗吞噬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哪怕从此你的笔要戴着镣铐跳舞,哪怕从此我们天各一方……我要你活着。”

她扑进他怀里,终于哭出声来:“你活着,笔才能活着。你死了,所有的字都会变成遗书。我不要你的遗书,我要你活着……求你了,玉振,走吧……”

贾玉振抱着痛哭的妻子,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窗外,八月的重庆闷热如蒸笼。蝉鸣声嘶力竭,像在为这个时代唱最后的挽歌。

而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一个关于去留的决定,正在泪水中艰难地成型。

走,还是留?

活着,还是自由?

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近的刀锋,和怀中颤抖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