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7月初,延安的清晨来得格外早。
宝塔山顶刚泛起鱼肚白,反战同盟印刷窑洞里,油印机已经“嘎吱嘎吱”响了半夜。
千代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用镊子小心地将最后一张印好的《昭和五分钱》微型版放在晾干架上。
这种微型版只有火柴盒大小,用的是边区造纸厂新试验的“超薄棉纸”,纸张薄如蝉翼却韧性极好,可以揉成黄豆大小的纸团,塞进子弹壳、钢笔管、甚至士兵饭盒的夹层里。
“小林同志,第三批五千份全部印完了。”她回头对正在整理字盘的小林宽敏说。窑洞里弥漫着浓重的油墨味,两人的手指、袖口都沾满了洗不掉的黑色。
小林点点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他正在将日文铅字按偏旁部首归位,动作精准得像钟表匠。
“昨晚收到晋察冀前线的消息,”他低声说,“文章传到日军第110师团的一个中队,三天内有四名士兵自杀,遗书里都提到了‘不想变成横滨废墟里的药鬼’。
他们的中队长暴怒,杀了两个涉嫌传播的士兵,但……哗变的传言已经起来了。”
千代子手一颤,镊子差点掉在地上:“死了六个人……”
“战争每天死的人更多,”小林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压抑的痛楚,“区别是,那六个是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然后选择了拒绝。某种意义上,他们比那些浑浑噩噩杀人的人,更清醒。”
窑洞外传来脚步声。
杉本一夫披着晨露进来,脸色凝重。他手里拿着一封刚译出的电报。
“坏消息,”他开门见山,“华北方面军特高课已经启动专项调查,代号‘除草行动’。东京派来了高级特工,专门追查《昭和五分钱》的来源。我们的几条运输线可能暴露了。”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油印机冷却时金属收缩的细微“噼啪”声。
“重庆那边呢?”千代子问。
杉本把电报递给她:“军统也在查。戴笠的人去了七星岗,名义上是‘保护文化名人’,实际是监视和搜查。贾先生处境危险。”他顿了顿,“另外,这篇文章……可能已经传回日本本土了。”
千代子猛地抬头。
“有地下渠道的消息,”杉本继续说,“神户、大阪的几个工厂区出现了手抄本。一些从中国战场回来的伤残老兵在酒馆里讲述类似的故事,警察抓了几个人,但传言压不住。”
他走到窑洞唯一的窗户前,望向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当一个国家的士兵开始质疑自己为何而战,当一个国家的平民开始听到战场上的真相,战争就开始从内部腐烂了。”
小林放下铅字盒:“那我们……”
“印刷暂停,所有成品立刻转移。千代子同志,”杉本转向她,“你需要离开延安。特高课如果查到文章出自中国作家之手,下一个目标就是反战同盟总部。你是从重庆来的,他们可能会顺着这条线追。”
“我去哪儿?”
“回重庆太危险。去晋西北,到八路军120师的反战同盟分部。那里靠近前线,也是文章传播的核心区,需要懂日语、了解情况的同志指导工作。”
杉本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介绍信和路线图。今天傍晚出发,有交通员护送。”
千代子接过信封,手指触到粗糙的纸张边缘。
她想起两个月前离开重庆时,贾玉振将那叠泛黄的手稿交给她时沉静的眼神。
那时的她,只是想赎罪,想为这个承受了太多苦难的国家做点什么。
而现在,她手里沾着油墨,心里装着六条因她带来的文字而选择自尽的日本士兵的生命,肩上压着追捕的阴影。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同一时间,河北保定城外日军据点。
持续的高温和反常的寂静,让军营里的空气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
自从那些黄纸片像鬼魅般出现又消失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二等兵田中浩一被调到了炊事班。
表面上是因为“纪律松懈”,实际是山本军曹——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兵——暗中操作的。
炊事班远离前线,接触不到战斗命令,相对安全。
“田中,削土豆。”炊事班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脾气很好,从不打骂士兵。他递给田中一个铁盆和一把豁了口的小刀。
田中蹲在伙房后的水沟旁,机械地削着土豆皮。
土豆是从当地征用的,大小不一,有些已经发芽。
他想起老家福冈的土豆田,想起和弟弟妹妹在田埂上追逐蜻蜓的夏天。
那些记忆现在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得让人心痛。
“喂,田中。”一个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山本,他提着一桶泔水,假装来倒,蹲在田中旁边。
“山本桑……”
“昨晚又发现了,”山本声音极轻,“不是纸,是刻在木板上的字。厕所隔板的背面,用钉子刻的:‘苹果花开了吗?’”
田中心脏一紧。那是《昭和五分钱》里的句子——小林临死前说的。
“还有,”山本从怀里摸出半截烟,但没有点,“三小队的小岛,你还记得吗?那个爱写俳句的京都人。昨天他在站岗时突然对着月亮哭了,被值星官抽了二十鞭子。挨打时他一直在念:‘五百袋……五百袋……’”
五百袋麻袋换一瓶特攻丸。
那个虚构的中村一郎在码头扛包的命运。
“很多人都……不对劲了,”山本吸了口不存在的烟,“吃饭时没人说话,夜里做噩梦的人越来越多。昨天中队长训话,说那些纸是‘敌人的心理战’,要全部上交。但你知道收缴了多少吗?”他冷笑,“不到发现量的十分之一。剩下的,都被藏起来了。”
田中削土豆的手停下来。刀刃在土豆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刻痕,像一道伤口。
“山本桑,我们……我们到底在为什么打仗?”这个问题终于问出口了,轻得像叹息,重得像落石。
山本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训练的号令声,士兵们奔跑的脚步声沉闷如雷。
“我以前相信是为了天皇,为了大东亚共荣,”山本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但现在我想的是:如果赢了,我会变成什么?一个胸前挂满勋章、但夜里要靠清酒才能睡着的‘英雄’?如果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想起了那些纸上的结局:横滨的废墟,码头的麻袋,越来越贵的特攻丸。
水沟里漂过几片烂菜叶,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苍蝇嗡嗡地盘旋。
“我儿子今年六岁了,”山本忽然说,这是他第一次提及家人,“离家时他抱着我的腿说:‘爸爸,早点回来,我们一起去捞金鱼。’现在……现在我不敢想他将来会不会读到那些纸,会不会知道他的父亲在南京做过什么。”
他站起身,提起泔水桶,倒进水沟。
浑浊的液体冲散了烂菜叶,但很快又聚拢回来。
“田中,记住,”山本离开前最后说,“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去。活着回去,才有机会说真话。”
田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伙房拐角,低头继续削土豆。
眼泪滴进铁盆,在浑浊的水面上漾开细小的涟漪。
那天傍晚,据点发生了第一起公开的抗命事件。
一个小队的士兵被命令去附近的村庄“征集粮草”——这是“扫荡”的委婉说法。
带队的中尉要求“如有抵抗,格杀勿论”。
队伍集合时,有五个士兵拒绝领取弹药。
“为什么?”中尉暴怒。
其中一个士兵——后来才知道他叫渡边,来自广岛,家里开豆腐店——平静地说:“中尉,我昨晚梦见那个中村一郎了。他问我:‘你杀的那些人,他们的孩子将来会不会也到日本,在废墟里扛麻袋?’”
中尉拔出了军刀。但在挥下之前,他看到了周围其他士兵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疏离。那一瞬间,他意识到,如果这一刀砍下去,可能砍断的不只是渡边的脖子,还有这支小队最后一点对命令的服从。
最终,渡边被关进了禁闭室。但“征集粮草”的行动取消了。中尉上报“发现八路军主力踪迹,暂避锋芒”。
流言像野火般传遍了据点。
没有人公开谈论,但在厕所、在水沟旁、在夜哨的交接间隙,士兵们交换着眼神,传递着简短的句子:
“渡边说了……”
“中村一郎问他……”
“五百袋……”
东京大本营精心构建的“皇军精神”壁垒,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但正在蔓延的裂缝。
而裂缝深处,是无数个“中村一郎”沉默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