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保定城外日军据点。
1943年6月15日,夜雨。
二等兵田中浩一蹲在营房角落的煤油灯下,手指颤抖地捏着一张被雨水洇湿了边缘的黄纸。
纸是从晚饭后厕所的缝隙里发现的,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在砖缝中。起初他以为是哪个士兵藏的情书或家信,偷偷带回营房,却在上面看到了触目惊心的标题:《一个老兵的手记——五分钱铜币的重量》。
他识字不多,在老家福冈只念完小学。但那些简单的词句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眼睛:
“青森的苹果园……五钱邮票……南京……特攻丸……慰安妇……码头扛包……五百袋换一瓶药……”
雨水敲打着营房的铁皮屋顶,噼啪作响。同屋的士兵大多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
但田中睡不着。三天前,他的同乡、一起被征召的小林义男死在了八路军的一次伏击中。
收尸队只带回半截烧焦的尸体,口袋里有一封没写完的家信,说要给母亲寄钱买新棉袄。
田中也来自农村,家里种稻子。离家那天,母亲把最后一点积蓄换成五个煮鸡蛋塞给他,父亲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弟弟妹妹哭着抱住他的腿。
那张红色的征兵明信片,右上角贴着的就是五钱邮票——樱花图案,薄薄的一片纸,轻得像没有重量。
可现在,这张偷来的纸上说,就是这轻飘飘的五钱,把一个人送进了地狱。
他读到中村一郎在南京吞特攻丸杀人那段,胃里一阵翻搅。
他想起了去年在扫荡中的一个村子,班长命令他们“清理抵抗分子”。他开枪打中了一个跑向柴垛的老农,老人倒下时怀里滚出一个地瓜。
事后班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干得好,田中,你是真正的皇军士兵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噩梦,梦见老农变成了他父亲。
纸页最后,字迹更加潦草:“真希望我这破败的一生,只是那黄粱一梦。噩梦醒了,一切还能回到过去……只可惜,一切已回不去了。”
田中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纸上,把“梦”字晕开成一团模糊的墨渍。
“喂,田中,”上铺的军曹山本突然探出头,声音压得很低,“你也在看那个?”
田中吓得一哆嗦,慌忙想把纸藏起来。但山本已经麻利地爬下来,蹲到他旁边,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内容不同,但标题一样。
“我在食堂灶台后面发现的,”山本四十多岁,是服役多年的老兵,左脸颊有一道刺刀留下的疤,“这文章……写的是真的吗?南亚部队真的吃过……”
他没说下去。但田中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军营里一直有传闻,说在瓜达尔卡纳尔、在新几内亚,补给断绝的部队饿到吃战友的尸体。长官们严厉禁止谈论,说那是“敌人的宣传”。
“我不知道,”田中声音发颤,“但写这个的人……好像真的经历过。”
两人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信仰地基开始松动时的眩晕。
类似的场景在同一时期华北、华中数十个日军据点悄然发生。
有的士兵在站岗时发现箭矢射来的纸团;有的在领取补给时发现箱底夹层的印刷品;有的通过伪军内线获得;
甚至有的日军小队在遭遇八路军伏击后,在阵亡同伴的遗体旁发现这些纸张——不是作为宣传品撒落,而是谨慎地放在口袋里,像一封迟到的遗书。
传播的方式决定了它的效果。
如果是战场上大喇叭喊话或撒传单,士兵们会本能地将其视为“敌人宣传”而抵触。
但这样鬼魅般的、从内部缝隙中渗出的方式,反而激起了强烈的好奇和隐秘的共鸣。
更关键的是,文章没有直接说“停止战争”,没有喊“打倒军国主义”。
它只是平静地叙述一个普通士兵的破碎人生,叙述战争如何把他和无数像他一样的人变成鬼,又把鬼变回人——残缺的、靠药物麻痹才能活下去的人。
许多士兵读完后,没有愤怒地撕毁,而是偷偷藏起来,在夜深人静时重新阅读。
有些人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成了中村一郎,在横滨的废墟里翻找烧焦的相册;
有些人开始数自己身上的伤疤,计算如果回国,一天要扛多少麻袋才能活下去;
更多的人在写信回家时,笔尖久久悬在纸上,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
一种缓慢的、无声的腐蚀,开始在日军基层蔓延。
同一时期,重庆七星岗。
贾玉振的书房外,国民党特务的监视明显加强了。
院墙对面新开了一家杂货铺,老板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瘦子,整天坐在柜台后看报纸,但眼神总往小院方向飘。
巷口多了两个擦鞋匠,手艺粗糙,却风雨无阻地出摊。
“军统的人,”冯四爷蹲在院子里修一把旧锄头,低声对阿四说,“戴老板(戴笠)看来是盯上先生了。杂货铺那位的虎口茧是长期用枪磨出来的,擦鞋匠其中一个走路姿势是标准的军人步态。”
阿四点头:“四爷,要不要……”
“别动,”冯四爷打断他,“现在是非常时期。先生的书在美国闹出那么大动静,国内又出了《昭和五分钱》这种直接捅日本人肺管子的文章,上面肯定又怕又忌惮。我们一动,反而给人口实。”
书房内,贾玉振正在读胡风托人秘密送来的信。信中没有寒暄,直接写道:
“玉振兄,《清除日》国际反响如海啸,此乃中华文化人之荣光。然国内氛围日趋诡异。闻当局内部有‘借贾某国际声望,塑为党国文化旗帜’之议,亦有‘贾某思想危险,需加管控’之说。兄当谨慎,勿公开评论时政,勿与左翼人士过从甚密,专注‘希望基金’民间实务为上。另,《昭和五分钱》之事,万勿承认与兄有关。切切。”
贾玉振将信在油灯上点燃,看着纸张蜷曲、变黑、化为灰烬。窗外传来卖报童的叫卖声:“看报看报!《中央日报》社论:文化抗战须服从党国领导……”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新的稿纸。墨已研好,笔在手中,但他迟迟没有落笔。
《清除日》完成了,在国际上引发风暴;《昭和五分钱》交出去了,正在日军内部悄然传播。但他自己,却被困在了这间越来越像囚笼的书房里。
苏婉清轻轻推门进来,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玉振,先吃点东西。”
贾玉振接过碗,却没有动,只是看着粥面上升腾的热气:“婉清,我有时候想,我写的那些黑暗未来、那些破碎人生,会不会有一天也落到我们头上?不是日本人,不是德国人,而是我们自己人对自己人。”
苏婉清沉默片刻,握住他的手:“所以你要写下去。不是为了预言黑暗,而是为了在黑暗降临前,多点亮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