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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故事没有止于黑暗。

汤姆翻到马克躲进泵房、遇到“回声”小组的部分。

昏黄的露营灯,锈蚀的管道,“档案员”用颤抖的手指抚过残存的旧世界照片,“教师”在黑暗中教孩子识字,“哨兵”监控着外部的电子眼,“医生”用简陋的器械救治伤员。

“忘记,就是第二次死亡。”“生存即抵抗。”

这些句子很短,但在满纸的压抑中,像划破厚重乌云的一丝微光。

汤姆读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

他想起自己离家参军前,镇上图书馆的布朗太太——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偷偷塞给他一本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

“孩子,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忘记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他当时不懂、现在却突然明白的悲伤。

“回声”小组不是英雄。他们像老鼠一样在巨人的脚趾缝里求生存,内部分歧,物资匮乏,随时可能覆灭。

但他们保存记忆,传递知识,编织脆弱的互助网络。

他们不是要立刻掀翻高墙,而是“要让高墙知道,墙下并非一片死寂”。

汤姆读到马克凭借焊工技能改造泵房设施,设计预警装置,带领小组在当局排查前撤离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工具袋里的钳子、扳手。他是机械修理兵,擅长让损坏的车辆、枪械重新运转。

以前他觉得这只是个技术活,但现在他突然想到:在某个黑暗的1960年,这样的技能或许也能成为某种形式的抵抗——不是用枪,而是用扳手和铁丝,在绝境中开辟一条生路。

小册子最后的部分是关于第二个“净化日”前夕。

“回声”小组转移到更深的废弃蓄水池,通过黑市贩子传递预警信息,不同抵抗网络尝试建立脆弱的联系。

“哨兵”截获了“自由导线”发来的消息:“明日日落之后,当钟声敲响,愿地下仍有微光,地上仍有未眠的眼睛。”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长夜已至,但并非所有人,都选择闭上眼睛。”

汤姆合上小册子,久久没有动作。

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噗地爆了个灯花,将他从那个虚构的1960年拽回1943年意大利的战壕。

掩体外,雨声依旧,间或传来远处炮弹爆炸的闷响,像巨兽在夜色深处的喘息。

但他耳中仿佛还回荡着另一个声音——那个刺耳的、持续三分钟的电子警报声。还有那句广播祝福:“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柯林斯?”同掩体的战友杰克从防潮毯里探出头,脸上糊着泥污,只有眼睛在昏暗中亮着,“看完了?那玩意儿……讲的什么?”

汤姆沉默了几秒,把小册子递过去:“你自己看。但小心,别弄湿。”

杰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接过。

他识字不多,读得慢,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但读到“净化日”那段时,汤姆看见他的脸色在煤油灯下明显变白了,手指捏得纸张边缘皱起。

“操……”杰克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咒骂,“这要是真的……”

“作者说,如果纳粹赢了,这就可能是真的。”汤姆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不,作者没‘说’。作者只是……画出来了。像用手术刀解剖一具尸体,把里面的结构一样样摆出来给你看。”

杰克又翻了几页,读到“回声”小组部分时,眉头紧锁着,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是阿拉巴马农场出身,参军前只见过小镇和棉花田。

但他指着“教师”教孩子识字那段,低声说:“我奶奶……她是个黑人,生下来还是奴隶。她到死都不识字,但总跟我说,识字就能自己读《圣经》,不用听白人牧师怎么解释就怎么信。”

汤姆点点头。他没说出口的是,此刻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在这里淋雨、挨冻、冒着被炮弹炸碎的风险,不仅仅是为了“打败德国佬”这么简单。

他们是在阻止某个可能的未来——一个连识字都要偷偷摸摸、连生存都要靠积分、连杀人都能被制度合法化的未来。

杰克把册子传给隔壁掩体的罗森——一个来自纽约布朗克斯的犹太小子。

罗森读到马克·陈的故事时,眼眶红了。“我舅舅就在布鲁克林开洗衣店,”他哑着声音说,“如果纳粹真的赢了……如果他成了‘冗余单元’……”

册子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战壕掩体间传递。

没有人高声讨论,只有压抑的翻页声、偶尔倒抽冷气的声音、以及读完后长久的沉默。

但那种沉默是饱满的,像暴风雨来临前低气压的凝聚。

汤姆所在的排有三十七人,那一夜,有十二个人读完了小册子。

没人能睡着。不是因为恐惧德军夜袭——他们早已习惯——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对着具体的敌人,而是对着一种可能性:人类文明可能滑向的某种深渊。

凌晨两点,雨势稍歇。汤姆从掩体缝隙望向外面:铁丝网在夜色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远处德军阵地有零星的手电光晃动,像荒野上的鬼火。夜空是厚重的铅灰色,看不见星月。

他突然想起小册子里描述的1960年纽约的天空:“一种不祥的铅灰色”。那一刻,时空仿佛重叠了。1943年意大利战壕上方的天空,与虚构中1960年法西斯统治下美国的天空,在颜色上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