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像老鼠,在巨人的脚趾缝里求生存。”“哨兵”在一次内部讨论时,面无表情地说。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掌控所有暴力机器、渗透到社会每个毛孔的监视国家。
一次不慎的通讯、一个叛徒、甚至一次偶然的巡逻,都可能让整个节点覆灭。
他们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极限,每一次集会都冒着生命危险。
内部分歧也开始显现。一个后来加入的、自称曾是记者的年轻男子,他带来了外界一些零散消息,他激烈地主张:“我们不能只是躲藏和记录!我们需要宣传!让更多人知道‘回声’的存在,知道抵抗的可能!
我们需要尝试破坏,哪怕只是小小的破坏,比如干扰监控节点的供电,散布揭露真相的传单!”
“档案员”和“教师”强烈反对。
“宣传会暴露我们,引来毁灭性打击。我们现在的能力,任何主动攻击都无异于自杀,还会牵连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庇护网络。保存火种,等待时机,才是最重要的。”
“哨兵”则更悲观:“时机?什么样的时机?系统在不断完善,监控在越来越严密,‘净化日’在固化成为新传统。等待,可能只是等待最终的湮灭。”
马克沉默地听着。他理解记者的愤怒,也深知“档案员”的谨慎。
他自己的技能更适合建设而非破坏。
争论往往没有结果,只在压抑的空气中留下更深的焦虑。
更棘手的是与外界的隔阂。“哨兵”曾尝试通过极其迂回的方式,接触其他疑似存在的抵抗小组——一个基于旧天主教信仰的地下网络,一个由部分原工会成员组成的秘密互助会,甚至一个传言中由前军方人员领导的、更具行动倾向的小团体。
但结果令人沮丧。有的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有的回应充满猜忌,反复试探,生怕是当局的陷阱;有的则明确表示只信任特定族裔或信仰背景的“自己人”。
统治者的“推恩令”式分化政策卓有成效,猜疑和孤立像无形的墙,将可能的力量分割成无数互不信任、甚至彼此敌视的碎片。
“哨兵”利用他偷偷搭建的简陋数据接收装置,分析着从官方渠道泄露出的、经过加密的片段信息。
数据显示,首个“净化夜”的死亡和“失踪”人口,有超过百分之七十集中在系统早已标记的“斩杀线”以下区域,身份也高度重合。
但还有相当一部分,分布在各个阶层和区域,似乎是随机暴力和积怨的爆发。
“他们在精确清除‘冗余’的同时,也在释放普遍的恐惧,让每个人——无论是线上的还是线下的——都成为潜在的受害者和施暴者,从而彻底瓦解任何基于共同受害者身份的联合可能。”
“哨兵”指着自己画出的潦草图表,语气冰冷。“他们不仅清除人口,更在系统地毒化社会的土壤。”
基于这个分析,“回声”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净化日”前后各种零散信息:警报系统的启动与关闭是否有毫秒级的误差或规律?
哪些区域的监控摄像头在当晚出现了短暂的、非常规的盲区或故障?社会情绪在事件前后的量化波动,通过分析有限的公开广播词汇频率?
“哨兵”甚至在尝试逆向工程警报控制信号的编码规律,寻找那渺茫的、可能存在的干扰或延迟的可能性。这是一场蚂蚁对抗巨象的、绝望却又异常专注的智力较量。
重庆,市党部。
严襄儒的办公桌上,摊着几片皱巴巴、沾着油墨的纸片,像被撕碎的蝴蝶翅膀。
这是他手下费尽周折,从《希望周刊》印刷厂后巷的垃圾堆里,贿赂清洁工翻找出来的废弃校样碎片。上面的字句残缺不全,但拼凑起来,触目惊心:
“……清除……合法……1960年……纽约……”
“……社会压力调节……资源回收夜……”
“……警报响起……犯罪……不受追究……”
“……净化沙龙……观赏……”
“……线下者……狩猎……”
严主任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捏着纸片,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荒谬!匪夷所思!贾玉振到底在写什么鬼东西?
这哪里是文化交流,这分明是……是描绘地狱!
而且背景还是“1960年的纽约”?
这已经不是影射,这简直是诅咒!
可偏偏,那个美国女记者玛丽对此无比上心,频繁接收稿件,态度谨慎。
上面也含糊其辞,只让“关注”,不让动作。
难道美国人真的就喜欢看这种污蔑他们自己未来、渲染恐怖的东西?
还是说……这里面有更深层的、他理解不了的交易或意图?
他抓起电话,声音因烦躁而尖利:“给我接上面!我要直接汇报!必须弄清楚对贾玉振的处置底线!
还有,查!继续查!我就不信,他那希望基金,他那传习所,账目上一点问题都找不出来!
从他身边人下手!那个何三姐,那个张万财,还有那些学徒!”
几乎与此同时,七星岗希望基金后巷的仓库阴影里。
两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近,手里提着散发出刺鼻气味的罐子。
他们刚拧开罐盖,准备将里面的煤油泼向仓库板壁,旁边堆放的旧木箱后,突然悄无声息地伸出几只手,迅捷如电地捂嘴、扭臂、下绊子!
两个黑影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放倒,煤油罐被稳稳接住。
冯四爷从更深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枚从其中一人怀里摸出的铜钱——上面刻着一个细微的、属于某个本地帮会的标记。
他眯起眼睛,对着月光看了看那标记,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两人,对阿四低声吩咐:“手脚干净点,扔远些。查查这个标记最近和市党部哪些人有往来。
另外,仓库这边,明哨撤了,全换成暗桩。告诉院里的人,近日没事少出门,尤其晚上。”
阿四点头,迅速带人处理。
冯四爷站在原地,望向“共学书屋”那扇透出微弱光亮的窗户,眉头紧锁。
山雨欲来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先生笔下那个黑暗的1960年,似乎正以其独特的冰冷方式,折射着1943年重庆的燥热与不安。
墨迹流淌,微光挣扎,而真实的火焰,也已在黑暗中悄然点燃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