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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在粗粝的土纸上顿住,墨团缓缓洇开,像一滴落入死潭的浓血。

贾玉振闭目良久。

窗外,一九四三年重庆的春夜,潮湿的雾气贴着窗纸,远处长江夜航的汽笛呜咽着穿透黑暗,像某个巨大而悲伤的兽类在深谷中叹息。

他手腕悬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不是一个故事的开头,那是一道需要撬开时代厚重岩层的裂隙。

他终于落笔。羊毫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沙般的摩擦声,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如果,那场决定命运的登陆战被永远定格于失败的潮水;如果,柏林与东京的庆典焰火,成为此后每一代人记忆中最刺眼的光芒……人类,是否还能在1960年的晨光中,谈论未来?”

问号像一枚倒悬的铁钩,钉在稿纸末端。不是答案,是撕裂。

公元1960年,春。柏林-东京轴心国全球胜利第十七年。

地图被重新绘制。欧洲大陆匍匐在“新秩序”灰暗的精密网格之下,古老的都城变成了总督府与党卫军兵营;

亚洲广袤的土地与人口沦为“共荣圈”永不枯竭的矿场与装配线;

非洲的草原与雨林被切割成不同宗主国的特许开发地,抵抗者的头颅悬挂在新建的铁路沿线,风干成警示的路标。

零星的、不成气候的地下电台偶尔在深夜发出断续的摩尔斯电码,是旧世界游魂不甘的叹息。

而在大西洋彼岸,“美利坚特殊合作区”像一颗精心培育的畸形果实,悬挂在法西斯全球帝国的枝头。

这里没有遭受本土决战那毁灭性的战火。

资本的力量展现其最冷酷也最“实用”的一面:当战局无可挽回,华尔街的巨头们与“新秩序”的代表在瑞士某银行的密室里,达成了后世语焉不详的“华盛顿-柏林谅解”。

美国“有条件投降”,保留大部分工业基础与行政框架,以换取垄断资本在新体系中的特殊地位与“合作区”表面的自治权。

它成为了“大东亚共荣圈与欧洲新秩序”共同监管下的“特殊合作区”,一个向世界展示“融合与繁荣”的橱窗。

1960年的纽约,曼哈顿的天际线依旧令人目眩,只是那些拔地而起的玻璃幕墙大厦,风格糅合了德式的冷峻线条与日式的极简装饰,形成一种毫无温度的美学。

高速公路系统更加发达,车辆穿梭不息。

电视塔播放着色彩鲜亮但内容高度同质的节目:高效工厂的全自动化流水线、秩序井然的社区活动、笑容标准的“优绩家庭”在郊外别墅享用晚餐。

科技进步被导向监控与效率——街头巷尾隐蔽的摄像头、公民手腕上记录身份与行为的终端、早期计算机被用于处理庞大的社会数据。

一部分“有用”的人生活在这幻影之中。

工程师、科学家、高级管理人员、与当局合作的“模范族裔”代表,他们享有宽敞的公寓、配额制下的优质消费品、子女进入精英学校的资格。

他们被鼓励沉浸于一种被严格过滤的“文化生活”——播放许可清单上的音乐,观看审查过的电影,讨论被引导的话题。

消费成为新的麻醉剂,也是地位的象征。

这是一个被剔除了灵魂的“美国梦”,一具穿着华服、行走在高压电网围栏内的精致躯壳。

然而,维持这套吸引全球技术人才的“福利橱窗”需要代价。

资本与法西斯统治的本质,都厌恶纯粹消耗性的支出。

于是,“社会资源动态优化系统”这个听上去冰冷而理性的造物,在超级计算机的嗡鸣中诞生了。

它的核心,是一条名为“斩杀线”的动态基准。

每个公民从出生就被植入身份芯片,一生的数据——教育、就业、收入、消费、医疗记录、甚至社交网络的言论倾向——都被量化,转化为每月更新的“社会贡献积分”。

一条由中央经济规划局根据劳动力市场需求、资源配给状况、乃至统治集团的意志动态调整的“斩杀线”,横亘在积分榜上。

连续三个月积分滑落至“斩杀线”以下,公民身份自动降为“二级观察对象”,公共福利削减,就业推荐优先级降低。

若状态持续,则进一步降级为“冗余观察单元”,被系统性地边缘化:迁出核心居住区,限制活动范围,纳入“社会优化”重点关注名单。

最终,这些“冗余单元”往往聚集在政府划定的、基础设施破败、监控相对稀疏的“待优化区域”——昔日的工业废墟、衰败的城郊结合部、被遗忘的城市角落。

他们是被系统标记的“社会负担”,是宣传机器口中“懒惰、无能、消耗宝贵资源的寄生虫”,是即将被“优化”掉的数字。

社会被这无形的线残忍地割裂。

“线以上”者,在恐惧跌落的同时,被灌输对“线以下”者的鄙夷与戒备,相信自己享有的些微特权源于“勤奋与价值”。

“线以下”者,则在生存的重压与系统的污名化中挣扎,内部也因争夺有限资源而彼此倾轧。

统治者深谙分化之道,用一条线,便轻易制造出亿万个孤立而焦虑的个体,消解了任何集体反抗的可能。

马克·陈推开布鲁克林红钩区那间廉价公寓吱呀作响的铁门时,1960年3月初的寒风灌了进来,带着东河特有的、混合了机油与腐烂物的气味。

他四十二岁,但看起来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曾经因为常年握持焊枪而结实的手臂肌肉,如今在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下显得有些松弛。

他曾是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最受尊敬的焊工之一,能闭着眼完成船体最复杂接缝的氩弧焊,火花在他手下驯服如温顺的蓝色闪电。

他相信过那个“美国梦”——努力工作,就能赢得尊重,养活家人,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

他是第二代华裔,父亲在唐人街洗了一辈子盘子,把所有的希望都焊进了他的焊枪里。

然后,是1958年的“生产效率提升计划”。

工厂引进了全套德国克虏伯设计的自动化焊接机械臂。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百,工人减少了三分之二。

马克和三百多名同事收到了冰冷的解雇通知书,附赠一笔勉强维持几个月的遣散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