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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下,贾玉振笔尖沙沙。

他在稿纸上继续推演阿甘的世界,也推演着现实——战争的巨大消耗,迫使美国政府在国内劳动力紧缺的境况下,不得不更深入地动员黑人士兵与后方黑人劳工。

这股力量既被需要,便有了谈判的筹码。

为了争取这支力量的忠诚,也为了在国际舆论场上与苏联鼓吹的“平等”抗衡,一些根深蒂固的种族藩篱,开始出现自上而下的、缓慢而坚定的松动。

然而,暖风自上而下吹拂,却在基层,尤其是南方各州坚硬的土地上,激起了冰冷而强烈的逆流。

变革的代价,往往以鲜血书写。

如同那位伟大的林肯总统,后来者亦未能幸免——关于总统或黑人领袖遇刺的简短新闻,不时悄然出现在报纸不起眼的角落。

与此同时,一种源自黑人社区、饱含生命力与痛楚呐喊的文化——节奏炽烈的黑人音乐、早期以押韵念白和脏话直抒胸臆的说唱、挣脱一切程式的奔放舞蹈——开始如野火般蔓延,冲破地域与种族的边界,在年轻一代中疯狂滋长。

它们是个性解放的号角,也是黑人运动崛起的征兆。

贾玉振停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眶。

窗外是重庆沉沉的夜,而他的思绪却飘到了万里之外的阿拉巴马,落在那条潮湿的小巷。

那天下午,阿甘又一次被堵在了回家必经的小巷里。

巷子狭窄,两边的砖墙长满深绿苔藓,空气里混合着潮湿的霉味与远处河港飘来的鱼腥。

这次是三个男孩,领头的比利穿着崭新的背带裤,笑得露出宽大的门牙。

他们抢走了阿甘的帆布午餐袋——母亲用旧窗帘缝的,边角已磨白。

比利把袋子倒提,火腿三明治和红苹果滚落在污水渍的地面。

瘦高的汤米抬脚重重踩下,黄芥末酱溅开,苹果滚到墙根,裹满泥污。

“铁腿,跳个舞看看!”比利嬉笑着踢阿甘腿上的金属支架,发出“铛铛”闷响,在窄巷里回荡。

阿甘靠着冰凉潮湿的砖墙,紧紧抿唇,眼眶发热。

他想起母亲的话:“阿甘,你生在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一定有自己的伟大。”

可此刻,伟大像远处烟囱的烟,被风吹散,只剩羞耻和皮革绑带摩擦皮肤的刺痛。

“嘿,你们这群臭水沟里打滚的老鼠!”

一个清脆凶悍的声音,像石头砸进浑水。

巷口光暗交界处,站着一个女孩。

她年纪与阿甘相仿,或许更小,瘦削如芦苇。

穿着极不合身、褪色发灰的碎花连衣裙,裙摆过长,却被她用一根捡来的、鲜红扎眼的束发带在侧边扎起一角,打了个歪扭却醒目的蝴蝶结。

那红色在灰暗巷子里,像一道小小燃烧的伤口。

乱蓬蓬的金棕色头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睛却是惊人的亮,澄澈如雨后的蓝莓色天空,此刻正灼灼地瞪着比利他们。

手里掂着几块河边常见的圆润鹅卵石。

“滚开!”她又吼一声,童稚的嗓音带着小兽般的威慑,“不然我发誓,下一块石头就砸在你们空荡荡的脑壳上,听个响!”

男孩们愣住。汤米嗤笑,却有点干:“哟,捡破烂的珍妮·库瑞?你爸今天没喝醉,让你出来管闲事?还是他又在哪个码头躺尸,等潮水冲走?”

珍妮脸色一白,是愤怒,蓝眼睛几乎喷火。

但她没回嘴,毫不犹豫用与瘦小身材不相称的力气,将一块鹅卵石掷出!

石头“嗖”地擦过比利耳边,“砰”地砸在后面砖墙上,碎屑迸溅。

比利吓得缩脖后退。

“下一块,”珍妮已摸出另一块石头,语气冰冷,“就是眼睛。”

比利和同伴交换眼神。他们知道珍妮——码头酒鬼老库瑞的女儿,镇上出名的“野丫头”。敢和欺负她的男孩对打,用石头、破木棍,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

像河边杂草,自顾自顽强生长,带着刺。

“疯丫头。”比利啐了一口,到底没敢再上前,悻悻踢飞地上烂掉的苹果。

“走吧,没意思。”三人骂骂咧咧绕过珍妮,快步出巷。

汤米回头瞪眼,珍妮立刻举石,他赶紧缩头跑了。

巷子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隐约汽笛和墙头麻雀啾鸣。

珍妮走过来,脚步轻。

她先看一眼地上狼藉,脸上没什么表情,弯腰捡起脏兮兮的帆布袋,拍了拍土——其实拍不干净了。

她把它塞回阿甘怀里。

“别理他们。”她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一点,但还是硬邦邦。

目光扫过阿甘腿上的金属支架,没有停留,没有好奇、同情或厌恶,就像看一件平常东西,比如她自己裙上那个歪扭的红蝴蝶结。

“我爸爸说——他清醒的时候说的——那些工厂主、银行家,还有电视里笑眯眯的政客,都是一伙的,穿西装打领带的骗子。”

她撇撇嘴,这动作让她像孩子,但讥诮神情远超年龄。

“他们整天说‘美国梦’,说每个人只要努力、诚实、勤奋,就能从底层爬上去,住大房子,开漂亮汽车。”

她指指巷子外,仿佛能看见那些巨大广告牌,“可那梦里,从来没有我们码头扛大包的人,没有我爸爸这样喝醉了才能忘记疼的人,也没有你妈妈那样给人洗衣服、把手泡得发白的女人。那梦啊,”

她顿了顿,“是玻璃糖纸包的,看着透亮,花花绿绿,里面说不定是空的,或者早就化了,黏糊糊的。”

阿甘抱着脏布袋,愣愣看她。不太明白“政客”、“银行家”、“美国梦”这些词的具体意思,但他听懂了“没有我们”。

这个词像小石头,投进他心里因被欺负而浑浊的水里,漾开模糊涟漪。早晨教室里,巴布那颗皱巴巴糖纸包的糖果,和霍金斯小姐快速换糖的动作,突然浮现眼前。

珍妮忽然凑近些。

阿甘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香水香皂,是阳光晒过的旧棉布味,淡淡河泥水腥气,还有一丝……可能是她捡来的某种野草的清苦味。

她身上混杂着这个小镇边缘的一切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