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殿内郁结的焦灼,终被一声沉稳的通报打散。
萧若风缓步入殿,温润眉眼间敛去几分忧色,轻声宽慰:“皇兄不必忧心,楚河与凌尘已经找到了。”
萧若瑾端坐龙椅,眉宇间的沉郁瞬间松动,抬眸急问:“找到了?人在何处?”
“前几日啸鹰传信于我,言说叶城主曾动身前往剑心冢。”萧若风徐徐道来前因后果,条理清明,“她前脚离城,若依与雪儿便悄悄跟了上去。彼时两个孩子失踪,我即刻命人传信追问,方才收到叶城主回信,楚河和凌尘贪玩追着两个姑娘一同跑了。如今她已寻到四个孩子,并无半分损伤,正带人返程,即刻便到天启城门。”
听闻孩子平安,萧若瑾悬了数日的心彻底落地,却仍是佯带愠怒,低笑一声:“这两个臭小子,胆子倒是越来越大,竟敢私自跑出天启城,跑的倒是够远。”
“平安归来便是万幸。”萧若风浅浅叹息,眼底藏着无奈的纵容。
殿中兄弟二人皆是为人父,心头都憋着一口气,又气又怜,只等着回城的顽童,好好说道一番。
彼时天启城门之下,车马扬尘,一袭素白身影立于马车前,宛若月下谪仙,绝尘夺目。
叶疏离立在车辕之上,风拂起她的衣袂广袖,乌发随晚风微扬,容色绝世清艳。那张堪称天下第一的容颜清冷又温柔,眉眼潋滟,一颦一动皆自带风华,足以压得满城风月失色。
谁也未曾料到,今日亲自立在城门口等候的,竟是九五之尊的帝王萧若瑾。
马车内,两个闯了祸的少年望见帝王身影,瞬间怂了大半。
萧凌尘缩着脖子,小心翼翼扯了扯叶疏离的衣袖,软糯开口:“叶姑姑……”
叶疏离垂眸睨他,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音色清泠悦耳:“我有那般老?”
她素来性子疏淡,却格外偏爱萧凌尘这般鲜活纯粹的孩童,闲来总爱逗他两句,眉眼间的清冷尽数化开,添了几分温柔烟火气。
萧凌尘立刻机灵改口,眼神亮晶晶的满是依赖:“是我嘴笨!叶姐姐救命!”
他素来知晓,这位天下第一的叶城主,貌美绝世、武功冠绝天下,待人又温和,是此刻唯一能护着他们的人。
叶疏离抬眸望向城下立着的人影,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几分从容笑意:“素来被誉为风华公子、学堂小先生的琅琊王殿下,气度胸襟冠绝北离,想来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苛责惩戒稚子。”
话音轻柔,却字字妥帖,悄然为两个孩子解围。
萧凌尘心下一松,连忙伸手推了推身侧的萧楚河,示意他赶紧开口求情。
萧楚河面皮薄,此刻心虚不已,磕磕绊绊开口:“叶……叶姐姐,父皇素来疼我,定然不会重罚我。可若是被罚禁足,我便没法出宫,不能再来找您解棋、陪您对弈了。”
一旁的叶若依与姬雪对视一眼,忍着笑意垂首,悄悄看着两个少年窘迫的模样。
叶疏离忍俊不禁,淡淡打趣:“就你那蹩脚棋艺,不得也罢,不下反倒省心。”
说罢,她率先提步,带着两个惴惴不安的少年缓缓走下马车。
城门之下,帝王、王爷、一众重臣静静伫立等候。萧楚河与萧凌尘低着头,蹑手蹑脚跟在叶疏离身侧,像两个做错事乖乖受训的孩童,半点不敢张扬。
行至人前,叶疏离身姿挺拔从容,绝世容颜在天光下愈发清艳动人,礼数周全微微颔首:“陛下,琅琊王,两位小殿下完好无损带回来了。”
“劳烦叶城主奔波费心。”萧若风轻声应声。
他目光落在眼前风华绝代的女子身上,她眉眼温柔、气质绝尘,明明只是寻常回话的模样,却风华灼灼,晃得人心头微颤。萧若风温润的面庞悄然升温,耳廓悄无声息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他连忙敛了心神,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悸动,身姿依旧端方温润。
叶疏离淡然一笑,从容替两个少年求情:“孩童天性淘气好动,本是常态。世间太过乖顺听话的孩子,往往囿于规矩、难成大器。陛下与王爷不必太过苛责。”
萧若瑾看着眼前从容通透、自带风骨的美人,眼底掠过几分欣赏,含笑开口:“看来叶城主,倒是格外疼惜楚河与凌尘。”
萧若风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燥热,收敛了耳尖的微红,板起几分严色,看向两个顽劣少年:“还不过来?胆子愈发大了,竟敢私自离城,还撺掇着楚河一同出逃。”
萧凌尘见状立刻扑上前,死死抱住萧若瑾的大腿,可怜兮兮哀嚎:“皇伯父救命!父王要打我!世人皆说没娘的孩子是根草,我无母照拂,如今亲爹还要罚我,皇伯父可怜可怜我!”
孩童一句无心之言,瞬间戳中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萧楚河闻言心头微涩,自幼丧母的感同身受,让他默然垂眸。
而一旁的萧若风,心口骤然一窒。
世人皆知琅琊王风雅无双、权倾朝野,独独不知他的软肋。无人知晓琅琊王妃的身份,司徒雪生性洒脱,厌弃朝堂纷争,生下孩子后便飘然远去,独留他一人抚养幼子。世人艳羡他风华绝代、身居高位,可他何尝不盼寻常人家的阖家团圆、一家三口岁岁相伴?
一念及此,萧若风眼底严厉尽数褪去,只剩满心酸涩与柔软。
一旁的李心月心生恻隐,柔声劝道:“凌尘年纪尚幼,心性贪玩,此次平安归来,便是万幸,不如就此揭过吧。”
雷梦杀连忙附和,大大咧咧开口:“是啊老七!孩子没出事便是最好的结果,何必动气!”
谁料萧凌尘得寸进尺,转头望向容貌绝世、气质温柔的叶疏离,大声喊道:“叶姐姐!你给我当娘亲好不好!我以后不要我父王管我了!”
方才众人满心怜惜心疼这孩子,此刻听完这话,只觉得这臭小子着实该罚。
萧若风面色微僵,无奈唤道:“萧凌尘。”
语调不高,却带着几分沉色。
萧凌尘吓得一缩,连忙躲到叶疏离身后:“叶姐姐救命!”
萧楚河无奈扶额,暗自感慨这堂弟实在胆大,真是找错了靠山。
萧若风望向身前绝色女子,耳尖的红意尚未褪去,满是歉意拱手:“叶城主,犬子无状口不择言,冒犯于你,还望海涵。”
叶疏离眸光柔和,俯身轻轻揉了揉萧凌尘的头顶,语气温和通透:“傻孩子,万万不可胡言。你母亲尚在世间,你这般说辞,她若是知晓,定会伤心难过,明白吗?”
萧凌尘却半点不罢休,仰着小脸满眼执拗:“可我就想跟着叶姐姐!叶姐姐随我回琅琊王府好不好?你是天下第一,有你在,父王定然再也不敢罚我打我了!”
一旁的雷梦杀看着自家师弟窘迫无措、耳根泛红的模样,暗自偷笑。不得不说,叶疏离这般容貌绝世、心性通透、能力卓绝的女子,世间难寻其二。
他当即撺掇道:“我倒觉得凌尘这主意甚好!老七,往日你不愿再娶,是怕后母亏待凌尘。如今凌尘自己乐意,疏离妹子又是啸鹰的妹妹,本就是自家人,亲上加亲,再好不过!”
话音未落,李心月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自家夫君的嘴,暗自无奈摇头。
这位可是武道天下第一、性情随心、无人能桎梏的叶疏离,谁敢随意招惹调侃,雷梦杀当真是口无遮拦。
叶疏离眸光微转,浅浅一笑,一语化解这场戏谑:“如今我倒是知晓,李寒衣城主这般桀骜无畏、肆意不羁的性子,原来是随了雷将军。”
一句话轻巧带过方才的调侃,从容又通透。
她再度看向满眼期待的萧凌尘,笑意清雅:“小凌尘,既然这般想跟着我,那不如随我回将军府。我叶家偌大府邸,养一个顽童,尚且绰绰有余。”
说罢,她伸手轻轻牵住了萧凌尘的小手。
少年瞬间眼亮欣喜,满心欢喜。
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动,一时无人看透这位绝世城主的真实心意,分不清她是玩笑,还是当真应允。
萧若瑾眸光微沉,暗自思忖。
他本便不愿风华盖世、实力通天的叶疏离,再与琅琊王府牵扯过深。只是叶啸鹰与萧若风本就交情匪浅,羁绊早已根深蒂固,无从割裂。
沉吟片刻,萧若瑾开口打断:“依孤之见,不如让凌尘入宫,与楚河一同伴读修学,也好磨磨性子。”
叶疏离向来随心而行、从不屈从人情权势,未曾接话,反倒转头看向身侧的萧楚河,眸光清亮通透:“六皇子,你心中,是想拜我为师的,对吗?”
萧楚河眼中骤然亮起光芒,毫不犹豫重重点头:“梦寐以求!”
萧若瑾闻言顿时欣喜。
萧楚河虽已有师承,可若是能拜入天下第一叶疏离门下,便是天大机缘,于他心境、武道、眼界皆是无上裨益。
叶疏离淡淡垂眸,声线清泠:“你自幼饱读诗书,经史子集,应当早已尽数涉猎?”
“回叶姐姐,皆是略有研读。”萧楚河端正应声。
“甚好。”叶疏离眉眼微扬,绝世容光熠熠生辉,“我出一题,你若答得让我满意,我便破例,收你为徒。”
萧楚河拱手肃立,满心郑重:“还请城主出题。”
叶疏离望着他澄澈的眼眸,字字清晰,缓缓出题:“纵观千古史书兴衰,你用一句话,概括它。”
她顿了顿,添了一句约束:“好好想想,不许求助你的父皇,亦不许求助你的王叔。”
言罢,她不再多留,牵着萧凌尘,携着叶若依转身离去,身姿绝尘,风华绝代。
另一侧,姬若风早已上前,将自家女儿姬雪温柔抱走。
城门之下,微风静静流淌。
萧若风立在原地,望着那抹素白绝尘的背影,耳尖残留的绯红迟迟未褪,心头余韵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