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乌鸦，才刚懒洋洋晃到台子正中。
楚凡不敢有丝毫轻慢，目光牢牢锁住对方脚步，
“肩沉而不僵，胯松而不散，胸含而不塌，臀收而不翘，双臂垂落自然，额角青筋随步起伏，活像猛虎踏地、豹影奔雷。”
“腿功扎实，步法灵动，下盘如铁铸，落地生根，变化多端，分明是得了内练真传！”
乌鸦几步逼近的工夫，楚凡已看出些门道。
“身势似虎扑，又专攻黑虎拳，八成是走神形兼修路子的象形拳变体！”
黑虎拳流派繁多，创者难考，但习练者大多供奉“张家黑虎祖师”牌位。
此拳盛行于浙、川、甘等地，风格大体一致：动作沉实、攻守兼顾、劲力凌厉，动则迅疾、静则如山。
华夏传统武艺，向来取法自然，效仿矫健生灵而成；黑虎拳亦不例外。
它最突出的特点，便是搏击时身形极活、发力如虎啸山林，凶悍逼人。
事实上，乌鸦的腿功与步法确属上乘。但他今日的根基，全是被亲爹逼着，在嶙峋山道、晃荡木筏、卧牛石上日日苦磨出来的，底子之厚，毋庸置疑。
楚凡收回目光，两人面沉如铁，隔空对峙。
“能拿下何勇，确实让人意外。”
乌鸦双臂抱胸，周身压迫感迫人，斜睨着楚凡，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可你的八极拳还浮在表面，明劲都没练出来，潜力早榨干了。”
“待会儿，最好让我打得痛快点，不然，分分钟让你全家倒霉！”
他早已瞧出楚凡几路数，话里话外，全是傲气与跋扈。
更似要替死去的老父争一口气，把这门黑虎拳的名头，狠狠砸进江湖人心！
说到底，黑虎拳最狠的，就是快、准、狠。
黑虎出洞、黑虎掏心、猛虎还岭、伏虎相争、饿虎扑食……这些招牌招式，无不刚烈霸道、攻势如潮。
八极拳同样讲究刚猛硬朗、贴身强打，同属短打体系。
可在江湖上，黑虎拳的声势，连八极拳的两成都不到。
这口气，乌鸦憋了多年。
当年咬牙闯黑拳场，未尝不是想为黑虎拳正名扬威。
可惜在江湖这口大染缸里泡久了，孝心渐渐变了味，性子也愈发乖戾暴烈，嗜斗如命，以摧残对手为乐。
尤其是坐上东星话事人的位置后，挖眼、断骨、碎裆、踩喉……种种狠辣手段，早成了家常便饭。
“是你飞黄腾达，还是我全家遭殃，得打过才算。”
楚凡声音淡漠，十指紧扣地面，双膝微屈，关节“咔”地轻响。
他知道，跟乌鸦这种疯子讲道理毫无用处；对方行事毫无忌惮，哪怕裁判尚未开口，也得防着他猝然发难。
擂台之上，空气骤然绷紧。
这时，刚被急救唤醒的咕咕仔仍在咳血，医生正准备抬他送医。
“等等！”
咕咕仔挣扎着从担架上撑起半身，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这位医生，我中毒极深，必须，”
他目光死死钉在擂台上，打断医生的话，语气不容商量：
“看完比赛。”
他非要亲眼看着楚凡怎么倒下，否则绝不罢休！
医生迟疑片刻，听出那话里的决绝，只得转身去找拳协负责人请示。
“开始！”
主持人话音未落，看台上已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
台上二人，乌鸦虽久经生死擂，三战全胜，但楚凡此前的表现同样亮眼，看得人热血直冲头顶。
于是观战席上不时有人冲楚凡高喊：
“东莞仔，十万块押你赢！”
“东莞仔！这次必须爆冷！不然我比你还先倒霉！”
当然，喊“东莞仔”的终究是少数。
多数人还是跟着热门走，毕竟乌鸦这名号，就算不算恶名昭着，也是能让婴孩止啼的级别。
铜锣“哐”地一响，乌鸦率先扑出。
对于楚凡击败何勇这事，他虽多了几分警惕，却仍没把对方真正当成旗鼓相当的对手。
连个明劲都还没炼出来的家伙都收拾不了，他这将近二十年的功夫，简直白练了。
乌鸦身形暴起，一步如电，肩沉桥坠，长臂笔直刺出，像一杆淬火长枪，直取楚凡咽喉！
他穿的是阔袖喇叭裤，袖口翻飞，猎猎作响，一连串“啪啪”脆响，似浪头撞岸，声势逼人。
这招饿虎扑食，已得了真味。
“速度、爆发力远超何勇，就连当年巅峰期的大飞，怕也难压他一头！”
行家一上手，高低立判。
楚凡弓步扎牢，肘顶掌托，八极架子稳稳架开，面色微沉。
乌鸦这一击气贯长虹，如江潮拍岸，劲风扑面而来，几乎将他呼吸硬生生截断。
这般势头，分明是明劲已成，全身筋骨节节贯通，劲力如链。
内家拳分三重境界：明劲、暗劲、化劲。
明劲之要，在于“脆”，一触即发，通体贯串；古时练到此境，已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单凭这点，乌鸦便已高出楚凡一截，难怪底气十足。
‘不过乌鸦性子太烈，棱角未敛，明劲虽成，却尚未圆融自如，显然刚跨进门坎。’
明劲勃发之时，手须稳如磐石，步要疾如奔雷，除掌心外，周身汗毛皆需闭合，方能劲透皮肉，隔山打牛。
而要做到这般地步，非得心性沉定、意志如铁不可，乌鸦，还差一口气。
所以哪怕明知对方已入明劲，楚凡亦无惧意。他腰胯一抖，拧身发力，弓步踏出，肩胛旋拧，一记崩山掌迎面轰出！
这一步裹着跺碾劲，踩得极狠，整座擂台地板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轰！
拳掌悍然相撞！
楚凡纵有铁臂功护体，仍觉拳头砸在生铁铸就的砧板上，震得指骨发麻。
对面乌鸦亦是一怔，急退半步，五指紧攥又松开，指尖隐隐发僵，却立刻鼓荡全身，黑虎出洞再抢中线！
啪！
楚凡左手单臂横封如墙，肘尖精准卡住乌鸦小臂，一荡一卸，那势若疯虎的一拳登时偏斜而出。
两人臂膀相撞，沉闷如擂鼓，拳肉交击之声震耳欲聋。
乌鸦今年二十九，十岁起习武，至今十九载苦功。虽因性情桀骜，明劲才刚入门，但每一拳、每一脚，都裹着数百斤的实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