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气刻进骨头里的人,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活。
“都讲完了?”楚凡掸了掸烟灰,烟灰簌簌落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他其实挺爱看这场面——各怀心思,争先恐后,句句都在演,偏偏演得那么真。
“楚先生!”骆驼再次伏地,额头抵着冰凉地板,老泪纵横,“东星上下,自此奉您为尊!只求您……饶我这条贱命!”
活到这把年纪,他早把世道看透:
命是根,其他都是枝叶;枝叶掉了还能长,根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骆驼!你他妈还是不是东星龙头?几十年江湖,脸都不要了?”
“我们若横死在此,底下兄弟踏平这栋别墅,血洗龙门安保——你信不信?”吉米冷笑,字字淬毒。
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动我试试?
骆驼眼皮都没抬,只斜睨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你脑子进水了”。
连一向桀骜的靓坤都忍不了,猛地拍桌怒吼:“吉米!闭上你的臭嘴!”
“你今天非要把大家拖进棺材,是吧?”
“当几天话事人,尾巴翘上天了?”
“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吉米瞬间暴起,双眼赤红,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你算哪根葱,敢这么跟我说话?!”
“一群软骨头!废物点心!”
“老子要是有你们这岁数,黑道早姓楚了!”
“给你三分颜色,你还真开起染坊来了?”
靓坤霍然起身,箭步上前,一把揪住吉米衣领,两人当场扭作一团,椅子翻倒,茶几撞歪,场面顿时乱成一锅沸粥……
紧接着,骆驼几人被硬生生拖进了战局,拳脚相向,场面瞬间炸开。
可即便刀光已起、血气翻涌,楚凡仍端坐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过是一群将熄的残烛罢了。
多燃片刻,又何妨?
这一幕,他看得兴致盎然……
更妙的是,倪永孝早把镜头对准了全场——暗处快门轻响,一帧未漏。
这可是百年难遇的“活教材”,不录下来,岂不可惜?
留给后人当警钟,也当醒世箴言!
黑路,从来就没有出口。
一脚踏进江湖,就别妄想抽身而退。
楚凡最爱《龙在江湖》里那句老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哪容你甩手就走?
话音未落,正缠斗的几人竟齐刷刷调转方向,疯狗般扑向楚凡!
他纹丝未动,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高晋、封于修等人早已候命多时——眨眼之间,吉米几人便如断线木偶,瘫在地上,连喘气都发颤。
“我就爱你们这副算计模样。”楚凡慢条斯理抄起桌上那把蝴蝶刀,踱步上前,手腕一抖,“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声音清冷:“刀,只有一把;今晚,只准一人活着跨出门槛!”
“开始吧。”
“让我瞧瞧——谁的骨头最硬,谁的血最烫!”
话音刚落,几人顿时红了眼,嘶吼着扑向那把寒光凛冽的匕首!
场面再度失控,撕咬、肘击、锁喉、踹腹……全然没了体面,只剩本能。
一把刀,成了生死契!
十分钟不到,尘埃落定。
骆驼、靓坤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皮开肉绽,血浸透衣衫。
虽未断气,但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游丝,离阎王点名,只差一口气。
唯独吉米,浑身是血却傲然挺立,像一尊刚从炼狱爬回人间的战神,静默伫立在尸堆中央。
此刻他脚步虚浮,伤口渗血,脸色惨白如纸——
可那股子压不住的狠劲、那双烧着火的眼睛、那股子吞天噬地的气势,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灼人。
这叫什么?
王气初成!
“恭喜!真该好好恭喜!”
楚凡缓步上前,拍手三下,笑意温和:“不愧是和联胜新任话事人——年轻、有脑子、敢动手、更扛得住,是个角儿。”
“楚先生,话算数?”吉米嗓音沙哑,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枯井般的平静。
实话说,他快撑到极限了,肚子里空得发疼,只想囫囵吞下三碗热饭。
“当然。”楚凡语气笃定,“我楚凡吐口唾沫都是钉——你可以走了。”
顿了顿,他弯腰拾起匕首,亲手递过去,掌心轻轻按在他肩头:“刀,你带走。它不是凶器,是你今夜活下来的凭据。”
“好。”吉米颔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步挪出了门。
“沉海。”楚凡望向地上苟延残喘的几具躯壳,声线平淡得像吩咐倒杯茶。
废物,留着只会碍眼。
待高晋几人利落地收拾完现场,倪永孝才走近低声道:“楚先生……真放吉米走?”
“录像全拍下了?”楚凡问。
“齐了。”倪永孝点头。
“好。连夜拷贝,能做多少份就做多少份。”
“明早,全港铺开。”
吉米是谁?
是亲手干掉大d的元凶,是勾结石豹、设局围杀楚凡的主谋。
楚凡怎会让他死得痛快?
只要这段影像见光——
他楚凡依旧清清白白,毫发无损;
而吉米,将一夜之间,被整个江湖钉上耻辱柱!
警方查他,社团砍他,港府盯他,连街坊茶楼都在嚼他名字!
你不是自诩和联胜话事人,牛气冲天么?
巧了——
楚凡最擅长的,就是把人捧上神坛,再亲手掀翻香炉,砸碎金身。
说到底,吉米如今这副狂态,根子还在邓伯多年耳提面命,加上他骨子里的怯懦与不安……
再经石豹步步引诱,心底那头困兽终于挣脱牢笼。
话事人的权柄、北方递来的暗号、钞票堆出来的虚荣,全把他喂得飘了起来。
世上本无天生的枭雄,只有被环境推着往前滚的人。
尝过权力的滋味,谁还甘心当蝼蚁?
这,才是人之常情。吉米变了,再正常不过。
倪永孝听着,眼皮猛地一跳——
好家伙,不愧是楚凡。
不愧是当年龙神帮那位令黑白两道闻风变色的二当家,鬼哥。
阴得滴水不漏,狠得不动声色。
他现在只想庆幸:当年若不是被逼无奈跟了楚凡,怕是连怎么死的,都摸不到边。
……
次日清晨,倪永孝依令行事——昨夜那场血斗的录像,已如野火燎原,烧遍江湖每个角落。
报社、电台、夜总会、码头工棚,甚至警署茶水间,都在传那份光盘。
港府震怒,各大社团哗然。
此前吉米等人失踪,人人猜是楚凡动的手。
谁料真相劈头盖脸砸来——
吉米亲手屠戮数位江湖前辈,手段之狠、下手之绝,令人胆寒!
一时间,各方势力群情激愤。
没人追问视频出处,只认准画面里那张脸、那双手、那把刀!
所有枪口,齐刷刷调转,直指吉米,直指和联胜!
而刚扒拉完一大碗云吞面、眯了三小时、正琢磨如何吞并东星地盘的吉米,被一记冰冷枪管顶住太阳穴,硬生生拽下了床!
绑人用的是粗麻绳,骂人用的是祖宗十八代,踹腿的靴子还沾着泥。
这一刻,谁还管你是话事人?
不给江湖一个交代,和联胜就得被人连根拔起,他们这些叔父辈,全得躺上街头喂狗!
都说斩龙头,等于宣战!
你吉米才坐上宝座几天?
转头就血洗一整排江湖宿老?
东星、洪兴、新义安……哪一个不是跺跺脚震三震的庞然大物?
你倒好,一口气全得罪干净了!
操!
吉米眼皮沉重地掀开,脑子像灌了铅,眼前一片混沌。刚看清串爆那张铁青的脸,一股火气“腾”地窜上来:“你们疯了?想夺权?!”
话音未落,串爆反手一记耳光甩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吉米半边脸顿时肿起老高:“废物点心!天都塌了你还装大瓣蒜?!”
“还有闲心扯这些?!”
“拖走!”
没等吉米缓过神,两只粗胳膊已架住他肩膀,硬生生拖出了堂口大门——
堂堂和联胜坐馆,被人像捆猪一样拽出来,吉米是头一个。
往届最怂的吹鸡,好歹还敢缩在茶楼包间里发抖;吉米倒好,连裤裆都湿透了。
转眼众人已站在堂口外空地上。
四下早被洪兴、东星、14K几个大帮围得水泄不通,少说三千号人,刀光晃眼,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龙门安保啃不下?那就拿你和联胜开刀!
和联胜那些小弟虽堵在门口,可对面黑压压全是人头,刀尖齐刷刷朝前指,有人腿肚子直打颤,尿水顺着裤管就淌了下来。
“吉米!你个王八羔子给老子滚出来!”
大飞拎着狼牙棒,杵在地上震得地面发颤,嗓门炸得整条街都在抖:“今天不剁了你,我大飞当场卸了洪兴臂章!”
话音刚落,十三妹、韩宾一干人影从人群后闪出,气场逼得前排小弟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洪兴,港岛头把交椅,实打实的一流扛把子。
先前靓坤搭上楚凡那条线,捞金如流水,如今洪兴比蒋天生掌舵时更硬、更横、更不容小觑!
再看东星那边——
司徒浩南叼着烟踱步而来,雷耀扬冷着脸抱臂而立,沙蜢手里转着匕首,连几十年不出山的白头翁本叔,都拄着拐杖站到了第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