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在想这个世界。
异世界的大明，一个和他记忆中那个明朝相似又不完全一样的朝代。苛捐杂税、天灾人祸、官府与百姓之间的那道裂隙……这些都是内部矛盾。一个王朝到了某个阶段都会遇到的事，压一压、熬一熬，也许还能撑过去。
可冰冻草原上的那些蛮族，是另一回事。他们不在大明的体制内，也不遵循大明的规矩。他们的逻辑是弱肉强食。这属于外部威胁。
周大树想到这儿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蛮族内部乱起来，对大明来说，是不是反而是件好事？格利亚叛了，黄金部落伤了元气，草原上的小部落开始不听话了，等他们自己把自己耗得差不多了，大明这边反而能松一口气。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右手就隐隐地痛了起来。
周猎户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不要去参与皇家的事。”
周大树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作为穿越者，一定要做点什么吧，不能在大明搞事，那就去冰冻草原吧。
这是为了阿朵拉和其木格。她们还在那里，还在等着周大树她们接出来。另外他觉得他得跟阿如汗聊聊灰鹰部的事，得告诉她固北堡那场冲突。
第二天一早，吃早饭的时候。
“我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周大树等阿如汗放下粥碗，开口说道，“几个月前在固北堡，灰鹰部围城的时候，我带人伤你部落的人。”
阿如汗动作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地传过来：“战争都这样。”
周大树看着她：“你不问问我当时为什么那样做？”
阿如汗把筷子放下，喝了一口粥，慢慢咽下去，才抬起眼睛看着他：“我们围了你们的城，不就是为了抢东西么。你护着自己的人，没什么不对的。”
周大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他自己压回去了：“他后来还是没活下来。或者当时我应该把他们留下来。”阿如汗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那是格利亚的事，不是你的。”
周大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从前更安静了。
周大树放下碗筷：“我打算去一趟草原。”阿如汗没有说话。“把其木格和阿朵拉接回来。”他像是怕她误会，又补了一句，“也把你送回灰鹰部以前的地方看看。”
阿如汗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去？”
“我先带你去看个地方。”周大树没有犹豫，“我现在也兵强马壮了。”
阿如汗没有接话，她还是有所怀疑。“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就收拾。”周大树说。
在走之前周大树再次找到柳明远。
他知道柳明远把他和阿如汗从草原那边一路送过来，绕过了几道关卡，避开了不少耳目，不可能没有企图。
“你这一路，费了不少心力。”周大树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把阿如汗从那边带出来，又送到我这儿。费心了。”
柳明远没有否认，也没有邀功，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像在等他把话说完。
“你跟我说实话，你费这么大力气做这件事，是想从我这里换点什么？”周大树放下粥碗，把双手搁在桌沿上，看着柳明远的眼睛，“我跟你在草原上也打过几次交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直说。”
柳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他放下茶杯，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才抬起头来：“周先生是个爽快人，那我也不兜圈子了。这一路确实不容易，我是费了不少心思。本来以你我之间的交情，这点忙我该帮。”他停了一下，“不过眼下确实有一件事，我想请周先生搭把手。”
周大树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柳明远端起茶杯又放下来：“我能在大明和冰冻草原走动，其实也是靠我姐夫沈一鸣，河东省布政使。”他抬眼看向周大树，“如今朝廷里有人要动他，目前的由头是，说我姐夫包庇纵容土匪头子。”
柳明远继续往下说：“起因也很说笑。沈家的大小姐沈婉宁看上了一个帅哥，说要嫁给他。本来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可偏偏那个人认识一批乱名，张巡抚就抓住这一点不放，说沈家暗中扶持叛军，想造反。现在的情况是战家已经把人扣下了，他们现在是中立的，不过在谈条件。现在战家那边的意思，似乎是想通过我这条线，跟周先生你搭上话，看看你是不是愿意跟他们做点交易。如果你点头，他们就可以放人。”
周大树的眉梢动了一下：“战家知道我是谁？”
“他们知道有这么一名人物在草原上做买卖，但不知道是你。”柳明远没有绕弯子，“他们只想要那些奇珍异宝，如果他们能做成这买卖，沈家的事，就能缓一缓。那个土匪头子也就不管了。”
周大树陷入沉思。他知道柳明远是做什么的。在草原和大明之间来回倒腾东西的走私贩子。以前他觉得这人不算坏，毕竟他不碰刀枪，不碰铁器，可现在他知道柳明远的姐夫是河东省布政使，有这层关系在，柳明远的走私生意就不再只是“商人逐利”那么简单了。周大树想着想着，伸手按了按眉心。
可柳明远把阿如汗送回来了。
这是一个没法绕过去的账。
周大树声音不高不低：“需要我怎么帮你？”
柳明远看着他，惊喜的很：“多谢周先生。现在就走，我来安排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