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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恶的!”

刘教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像是随时要背过气去,“最可恶的是,他居然……他居然睡粉丝!”

楚昂嘴角的冷笑凝固了。

“利用影后男友的身份,欺骗无知少女!”

刘教授捶胸顿足,“诱骗粉丝发生关系!事后用钱封口!甚至威胁恐吓!畜生!禽兽不如!”

屏幕上适时弹出几张打了厚码的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几个模糊的背影照片,配着悲情的音乐。

评论区已经炸了,满屏的“人渣”

“去死”

“枪毙五分钟”。

刘教授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调整了一下情绪,用沉痛而钦佩的语气说:“而我们的影后赵攸宁,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这个男人的所有丑恶面目!”

“但她善良,她重感情,她念着旧情,一直隐忍,一直给他机会!直到这个狗贼楚昂,卷款跑路,逃之夭夭!影后才不得不,忍痛,将这些事情公之于众!还娱乐圈一个朗朗乾坤!”

他握紧拳头,举到胸前:“我们要支持赵攸宁!要声讨楚昂!要让这种行业败类,永无翻身之日!”

视频结束,自动播放下一条。

还是类似的内容,另一个“情感专家”在分析赵攸宁的九年是多么不值,楚昂的pUA手段是多么高明。

楚昂退出抖音,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头发还湿着,一缕缕贴在额前,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像个鬼。

他看了屏幕里的自己几秒,然后笑了。

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开始只是几声闷响,后来越来越大,变成无法抑制的、近乎癫狂的大笑。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贱女人。”

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骂道。

骂完,他愣了一下,然后抬手,结结实实给了自己一嘴巴。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在雨声里格外突兀。

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骂赵攸宁贱,可这九年,赵攸宁只跟他一个人睡过。

从十九岁到二十八岁,从籍籍无名到三届影后,从出租屋到顶层公寓,床伴只有他楚昂一个。

她拍戏,吻戏用借位,亲密戏用替身,连拉手都要在合同里写明“仅限于剧情需要”。

那些绯闻,那些暧昧,都是宣传期的炒作,是狗仔的捕风捉影,是资本需要的故事。

他骂她贱,就等于骂自己这九年,都在跟一个贱人同床共枕,耳鬓厮磨,深入交流。

楚昂舔了舔嘴角,有点腥,可能是刚才那巴掌太用力,咬破了口腔内壁。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把不存在的事儿,编得活灵活现。

时间、地点、人物、细节,样样俱全。偷税漏税,有“可靠消息”;

私生活混乱,有“知情人士”;

酒驾,有交警记录;

睡粉丝,有聊天截图和模糊照片。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掺和在一起,假的也成了真的。

唯一正确的是酒驾。

但那件事,当时赵攸宁是怎么说的?

她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呵气如兰,说:“没关系,宝宝,下次我们不喝了。不对,没有下次了,以后你去哪儿我都让司机送你,再不让你碰车了。”

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现在成了他“多次酒驾”

“动用关系摆平”

“视法律为无物”的罪证。

楚昂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密集的雨帘。

远处有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漆黑的夜空,随即是沉闷的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电量不足的提示跳出来,红色的电池图标像一道伤口。

百分之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还没出名的时候,写过一个小成本电影的剧本。

电影里有个反派,也是用类似的方法搞垮了主角。

当时导演说,这手段太下作,太恶心,观众会不舒服。

他改了,改成了更“高级”的商战阴谋。

现在他明白了。

下作没关系,恶心没关系。

有用就行。

观众要的不是真相,是情绪,是故事,是一个可以肆意倾泻怒火的靶子。

而他,楚昂,就是这个完美的靶子。

过气编剧,渣男,骗子,偷税犯,色狼,酒驾惯犯,睡粉丝的人渣。

所有的标签贴上去,严丝合缝。

没人会怀疑,没人会去查证。

因为怀疑他,就是怀疑那位纯洁、善良、痴情、受害的影后赵攸宁。

政治不正确。

手机震动了一下,彻底黑屏。

没电了。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消失,瞬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屋内的一切:斑驳的墙壁,硬板床,掉漆的桌椅,靠在墙角的行李箱,以及床上那个蜷缩着的、模糊的人影。

楚昂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雨声填充了所有的寂静。

他想起很多事,零碎的,片段的。

想起第一次见赵攸宁,在一个小剧场的后台,她演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女学生,眼睛亮得像星星。

想起他熬夜给她改剧本,她趴在他背上睡着,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

想起她第一次拿影后,在庆功宴的洗手间里,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说楚昂我好怕,我怕这都是梦。

想起那一万零七十三次。

有些在床笫,有些在沙发,有些在厨房流理台,有些在浴缸,有些在凌晨无人的办公室,有些在异国酒店看得见海的阳台。

激烈的,温柔的,沉默的,嘶喊的,绝望的,欢愉的。

每一次,她都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或者有水。

现在他知道了,那光可能是算计,那水可能是演技。

九年,一万零七十三次。

一场盛大而持久的演出,他是唯一的观众,也是唯一的道具。

谢幕时,道具被扔出舞台,扔进大雨里,扔到四百七十公里外的荒郊野岭。

而观众席掌声雷动,为影后完美的表演,为这出跌宕起伏的大戏,为那个终于得到报应的、十恶不赦的反派。

楚昂慢慢躺下去,蜷缩起身体。

床板很硬,硌得骨头疼。

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听着远处隐约的、不知名的虫鸣。

睡吧。

他想。

明天还要早起,帮老头做早饭。

在沉入睡眠的边缘,一个模糊的念头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沫。

那顿挪了十五米的车,到底是真的巧合,还是……连那十五米,都是设计好的?

没有答案。

雨声吞没了所有。

窗外,苍梧的夜还很长。

雨,似乎真的如老头所说,一时半会儿停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