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镇龙阁的书房中还亮着灯。沈砚伏案疾书，将明日要呈给皇帝的奏折做最后的润色。窗外传来三声夜鸟啼鸣，短促而有力，那是王五约定的暗号——有贵客到。
沈砚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月色如水，院中槐树下，一道白衣身影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那人转过身来，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宇文玥。
“沈兄，深夜叨扰，莫怪。”他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从容。
沈砚推开房门，走到院中，与他对视。“宇文兄此来，有何指教？”
宇文玥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箱，约莫一尺见方，紫檀木制，边角镶着银丝。他将木箱放在石桌上，轻轻推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一叠卷宗，每一卷都以黄绸包裹，上面贴着标签。沈砚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那是一张地图，标注着天道盟在全国的经济网络——商号、钱庄、货栈、漕运码头，甚至盐场和铁矿，密密麻麻，比张玄静从《星辰秘典》中整理出来的那份更加详尽。
“这是天道盟经济网络的完整情报。”宇文玥靠在石桌边，双手抱胸，淡淡道，“包括各地暗桩的准确位置、负责人姓名、资金流向，以及他们与朝中官员、江南士族的每一笔交易。”
沈砚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份情报的价值，远超他的想象。有了它，清剿天道盟残余势力就如同探囊取物。
他抬起头，看着宇文玥，沉声道：“你要什么？”
宇文玥笑了，那笑容云淡风轻，却带着一丝深意。“合作。你负责清剿，我提供情报。事成之后，共享利益。”
沈砚摇头：“利益共享，免谈。”
宇文玥挑眉：“哦？那你想怎样？”
沈砚将卷宗放回木箱，合上箱盖，一字一句道：“情报我收下，清剿我负责。但利益，一分不要。条件只有一个——你必须交出所有证据的原件，不得保留副本。”
宇文玥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大笑。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栖在树梢的乌鸦，扑棱棱飞过天际。
“沈兄啊沈兄，”他摇头，眼中带着一丝无奈，“你还是这么固执。”
沈砚没有笑，只是看着他，等待回答。
宇文玥收敛笑容，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木箱上。“这是箱子的钥匙。里面的卷宗，每一份都有编号，少一份你都看得出来。我宇文玥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答应的事，从不食言。”
沈砚拿起钥匙，握在掌心。钥匙冰凉，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玥”字。
“为什么帮我？”他问。
宇文玥转身，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良久，缓缓道：“徐福死了，天枢死了，但天道盟还在。天璇遁走，天权、玉衡、摇光下落不明。这些人，比天枢更疯狂，也更危险。若让他们成了气候，这天下，没有一个人能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帮你，也是在帮自己。”
沈砚点头，将钥匙和木箱一起收好。“成交。”
宇文玥转身，看着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沈砚握住他的手。两只手在空中交握，一冷一热，一刚一柔，如同这二人的关系，亦敌亦友，互相算计，又互相欣赏。
宇文玥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沈砚。“这是天道盟在洛阳的三处关键据点。通宝号钱庄、永昌号布庄、广源号粮行。三处据点彼此呼应，形成一个三角，控制着洛阳的经济命脉。其中，通宝号是核心，掌柜姓胡，是天枢的远亲。永昌号和广源号，表面上是独立商号，实则是天道盟的洗钱工具。”
沈砚接过纸，上面画着一幅简图，标注着三处据点的位置、负责人、资金流向。
宇文玥继续道：“通宝号的地下金库里，藏着至少五万两白银和一批星辉石。查封了它，天道盟在洛阳的资金链就会断裂。崔家、郑家与天道盟的勾结，也会暴露。”
沈砚将纸折好，收入怀中。“多谢。”
宇文玥摆手，转身向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沈兄，你我的棋还没下完。”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在洛阳等你。”
沈砚望着他的背影，沉声道：“棋局未了，胜负未分。但我答应你，若你之行，不害国殃民，不伤我亲友，他日我可应你一事。”
宇文玥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声中带着一丝释然，一丝期待。
“好。一言为定。”
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站在院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元明月从书房走出来，手中捧着昭华，轻声道：“他走了？”
沈砚点头。
“他说什么？”
沈砚将木箱打开，取出那叠卷宗，递给元明月。“天道盟经济网络的完整情报。有了它，我们就能把他们的根，一根一根挖出来。”
元明月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这比我们从天枢殿找到的还要详细。宇文玥到底是怎么弄到这些的？”
沈砚摇头：“不知道。但这个人，永远在算计。他帮我们，一定有他的目的。”
元明月合上卷宗，轻声道：“不管他有什么目的，至少现在，他是盟友。”
沈砚点头，将木箱锁好，收入书房暗格中。
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沈砚站在窗前，望着洛阳城的轮廓，沉默不语。
元明月走过来，将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轻声道：“一夜没睡，该休息了。”
沈砚摇头：“睡不着。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刻着“崔”字的玉佩，放在案上。“明日面圣，我要把这块玉佩呈给陛下。”
元明月一怔：“你要现在就动手？”
沈砚摇头：“不，只是投石问路。看看皇帝的反应。”
他将玉佩收好，转身面对窗外。晨光中，洛阳城的街道上已经有小贩开始摆摊，炊烟袅袅，一片祥和。
“传令，”他沉声道，“今日午时，查封通宝号。”
元明月点头：“我让王五去准备。”
沈砚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这一仗，打完就结束了。”
元明月微微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