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行至长江北岸,扎营休整。暮色四合,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建康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沈砚独坐帐中,面前摊着那叠账册和密信,正在一份一份地核对名单。
帐帘掀开,王五走进来,浑身泥泞,显然刚赶了远路。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大人,建康那边有动静了。”
沈砚抬眼:“说。”
王五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王氏、谢氏、陆氏,三家都派了人来。他们得知天枢已死,咱们手里有账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王弘派了长子王衍,谢安之派了族弟谢安石,陆机派了侄子陆逊。三人已经到了营地外,说要‘犒军’。”
沈砚冷笑:“犒军?是来探底的吧。”
王五点头:“大人英明。他们带的礼物不少,丝绸、金银、美酒,堆了好几车。但属下觉得,来者不善。”
沈砚沉思片刻,道:“让他们进来。”
王五领命而去。片刻后,帐外传来脚步声。沈砚起身,掀帘而出。
营地外,三辆马车并排停着,车上堆满锦缎箱笼。三名锦袍男子站在车前,见沈砚出来,齐齐躬身行礼。
为首者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面如冠玉,气度雍容,正是王氏长子王衍。他抱拳笑道:“沈盟主威名远播,家父特命小弟前来犒军,聊表心意。”
沈砚淡淡道:“王公子客气。请。”
众人进入中军大帐,分宾主落座。元明月奉上茶水,退到沈砚身后。
王衍环顾帐内,看到案上那叠账册,眼神微闪,随即笑道:“沈盟主此战诛杀天枢,救出三百人质,功在社稷。家父说,江南士族,理应为盟主效力。”
沈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谢安石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拱手道:“沈盟主,谢某此次前来,除了犒军,还有一事相求。”
沈砚放下茶杯:“说。”
谢安石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玉如意,通体碧绿,温润如脂。“这是谢某的一点心意,望盟主笑纳。另,家兄想请盟主高抬贵手,栖霞山的事......”
沈砚打断他:“栖霞山什么事?”
谢安石脸色一僵,讪讪道:“就是......就是那些账册上的事。谢家与天道盟的往来,都是被逼的。天枢以武力相胁,谢家不得不从。”
沈砚看着他,洞玄之眼微微开启。谢安石的气运中,灰黑之气翻涌,那是恐惧与谎言的颜色。
“被逼的?”沈砚声音平静,“谢家送去三千石粮草,也是被逼的?”
谢安石额角渗汗,说不出话。
陆逊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性格直爽,一拍桌子:“沈盟主,陆某不会拐弯抹角。陆家确实与天道盟有往来,但那是生意。天枢出的价高,我们就卖。现在天枢死了,我们认栽。盟主开个价,陆家照付。”
沈砚看着他,淡淡道:“你觉得,我是为了钱?”
陆逊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王衍连忙打圆场:“沈盟主息怒。陆贤弟年轻气盛,不会说话。我们此次前来,是真心实意想与盟主交好。盟主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三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交出所有与天道盟往来的账册、密信,不得隐瞒。第二,协助镇龙盟清查天道盟在江南的残余势力。第三,今后不得再与任何邪教势力勾结。”
王衍脸色一变:“这......这第一、第二条还好说,第三条......”
沈砚打断他:“第三条做不到,前面两条免谈。”
三人面面相觑,沉默良久。
王衍咬了咬牙,拱手道:“沈盟主,第三条事关谢、陆、王三家的百年基业,可否容我们回去商议?”
沈砚点头:“可以。但记住,我的耐心有限。”
三人连忙起身告辞,匆匆离去。
王五走进来,低声道:“大人,他们这就走了?”
沈砚冷笑:“走不了多远。他们会在营地外扎营,然后连夜派人回去报信。”
王五问:“那咱们怎么办?”
沈砚道:“不急。让他们急,越急越好。”
元明月走过来,轻声道:“你真打算放过他们?”
沈砚摇头:“放过?他们与天道盟勾结多年,害死了多少人,岂能放过?但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回洛阳后,还有更大的仗要打。江南士族,先稳住,等腾出手来再收拾。”
元明月点头:“你是对的。”
夜深了,营地外果然搭起了几顶帐篷。王衍三人没有走,而是派人连夜回建康报信。
沈砚站在高坡上,望着那几顶帐篷,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王五匆匆走来,低声道:“大人,探子来报,王衍的随从半夜溜出营地,往建康方向去了。属下已经派人跟踪。”
沈砚点头:“让他们去。我倒要看看,王弘能玩出什么花样。”
次日清晨,王衍三人再次来到中军大帐。这一次,他们的态度更加恭敬,带来的礼物也更多。
王衍拱手道:“沈盟主,家父说了,盟主的三个条件,我们都答应。只是......账册和密信,能不能......”
沈砚打断他:“不能。账册和密信,我要带回洛阳,呈给陛下。这是证据,不能给你们。”
王衍脸色一白。
谢安石急道:“沈盟主,那些东西若到了陛下手中,谢家就完了!”
沈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谢家完了,是因为谢家自己作孽,不是我沈砚害的。”
谢安石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陆逊咬牙道:“沈盟主,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砚摇头:“没有。”
三人对视一眼,颓然起身,拱手告辞。
王五送走他们,回来道:“大人,他们走了。临走时,王衍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沈砚淡淡道:“他们怕的不是我,是皇帝。那些账册到了洛阳,崔家、郑家、王氏、谢氏、陆氏,一个都跑不掉。”
王五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沈砚望向东方,那里,洛阳城的方向,太阳正在升起。
“今日就启程。传令下去,大军开拔。”
王五领命而去。
沈砚站在高台上,面对列队的各派弟子,沉声道:“诸位,回洛阳!”
万人齐声应诺。
大军浩浩荡荡向北进发。沈砚走在最前,元明月抱着昭华,紧随其后。贺六浑率悍卒护在两侧,周英率太湖帮水鬼断后。
身后,建康城的轮廓越来越远。前方,洛阳城的方向,新的战场正在等着他们。
但沈砚不怕。
因为他手中,握着足以掀翻半个朝堂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