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之下,文臣着绯紫,武将披银甲,泾渭分明。
经了漠北大捷、漕运贪腐案、杨士奇下狱、赵王出征倭国一连串风波,朝堂之上早已暗流涌动。
武将们个个挺胸抬头,眼神灼热地盯着朱高煦 ,汉王监国,赏罚分明,军功实打实,他们自然死心塌地;文臣们却大多面色凝重,尤其是太子党程朱理学一脉的老夫子,个个垂着眼,指尖捻着朝珠,心里都在打鼓。
这位汉王爷,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谁也不知道今日朝会,又要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
朱高煦扫过全场,目光先落在武将队列里的朱能、柳升、张辅身上,微微颔首,再掠过文臣班首的户部尚书夏元吉、吏部尚书蹇义,最后停在程朱文臣为首的翰林院学士张慎言脸上。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日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炸,尤其是最后一件,必定要捅破这奉天殿的顶。
但他不能急。
温水煮青蛙,才是熬死程朱旧制的唯一法子。
“今日朝会,只议三件事。”
朱高煦身子微微前倾,单手搭在椅柄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第一件事 ——赦免解缙,官复原职,入内阁行走。”
轰 ——!
一句话,如同一颗炸雷,直接在奉天殿里炸了开来!
满朝文武瞬间懵了,一个个瞪圆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解缙?!
那个当年因直谏立储、触怒永乐帝,被扔进诏狱蹲了整整三年,人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大明第一才子?
竟然要赦免?
还要官复原职、入内阁?!
“殿下!万万不可!”
张慎言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出列,跪倒在金砖地上,花白的胡须抖得厉害,声音尖利如破锣:
“解缙狂悖无状,妄议国本,私结太子党羽,罪无可赦!陛下当年亲下旨意将其下狱,如今殿下未经陛下旨意,擅自赦免罪臣,是置陛下天威于不顾,置大明律法于不顾啊!”
他这一开口,程朱一脉的文臣瞬间炸了锅,纷纷出列跪倒,黑压压跪了一片。
“臣附议!解缙乃罪臣,绝不可赦!”
“汉王殿下!诏狱罪人,岂能轻易启用?祖制礼法何在!”
“解缙恃才傲物,藐视圣贤,若入内阁,必乱朝纲!”
文臣们群情激愤,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丹陛之上。
在他们眼里,解缙就是程朱理学的异类,是离经叛道的疯子,赦免他,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武将们顿时不乐意了。
汉王爷说的话,你们他娘的也敢顶??!
成国公朱能率先跨步出列,铜铃大眼一瞪,声如洪钟:“张慎言!你少在这放屁!解大才子当年修《永乐大典》,搜罗天下典籍,功在千秋,何罪之有?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就被你们这些酸儒构陷下狱,还好意思提律法?”
安远侯柳升也跟着吼道:“就是!殿下英明,赦免才子,天经地义!你们这些老夫子,就会捧着程朱的破书,误国误民!”
英国公张辅虽沉稳,却也沉声开口:“殿下,解缙之才,天下无双,用之,是大明之福。”
文武两派,当场在奉天殿对峙起来,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撸袖子动手。
夏元吉和蹇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一个管钱,一个管人,最懂朝堂平衡,可汉王这一手,直接把平衡砸了个稀碎。
朱高煦坐在监国位上,冷眼旁观,心里冷笑。
吵?尽管吵。
你们越吵,越显解缙的分量,越显我破局的决心。
他等文武双方吵得嗓子都哑了,才缓缓抬手,轻轻一压。
“吵够了?”
轻飘飘五个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朱高煦看向张慎言,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张学士,解缙的罪,是父皇当年的气话。三年诏狱,苦头吃尽,惩罚够了。”
“他的才,是大明的才,是修得千古大典、胸藏万卷诗书的才。”
“本王监国,代天理政,赦免一个才子,还用跟你们报备?”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跪地的文臣,声音陡然转厉:
“都他娘的给我站起来!大明的朝堂,不是你们哭丧的地方,是议事的地方!”
帝王威压扑面而来,程朱文臣们浑身一颤,哪里还敢再辩,一个个灰溜溜地爬起身,缩回到队列里,脸色惨白。
朱高煦挥了挥手:“传解缙上殿。”
殿外太监尖声传旨:“传 —— 解缙上殿 ——!”
片刻后,一个瘦削的身影缓缓走入奉天殿。
解缙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旧衫,头发花白凌乱,胡须满面,身形枯槁,显然是刚从诏狱里出来,连朝服都来不及换。
可他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如星辰,傲骨嶙峋,哪怕身处朝堂,哪怕历经三年牢狱之苦,也没有半分卑躬屈膝。
他走到丹陛之下,没有跪拜,只是微微拱手,声音沙哑却铿锵:
“草民解缙,见过汉王殿下。”
不跪君,不拜权,只守文人风骨。
满朝文武再次哗然,可这一次,没人敢再指责。
朱高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语气缓和:“解缙,本王赦你无罪,官复原职,入内阁,掌文渊阁事。”
解缙抬眼,直视朱高煦,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波澜:“殿下不怕草民再妄议国本?不怕草民坏了程朱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朱高煦朗声开口,“本王要的,是你的才,不是你的跪。只要你为大明做事,本王容得下你的傲骨。”
解缙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
三年诏狱,受尽苦楚,他以为此生再无出头之日,没想到,这个被天下人骂作莽夫的汉王,竟懂他,信他,用他。
他深深一揖,躬身到底,声音哽咽,却字字千钧:
“臣解缙,谢殿下隆恩!此生必以才学报殿下,以心血报大明!”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各怀心思。
夏元吉捋着胡须,暗暗点头:汉王这一手,收了天下才子之心,高。
蹇义眉头微蹙:解缙入阁,文臣格局要变了。
张慎言等人脸色铁青,却敢怒不敢言。
朱高煦看着解缙站上文臣队列,心里的第一步棋,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