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州城外，胡杨林隐蔽营地。
这里的风比城里还要大，吹得帐篷呼啦啦作响。
医疗帐篷设在营地最中间，周围拉着一圈警戒线，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端着枪来回巡逻。
王三骑着马赶到营地门口，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下来。
他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旁边一个守卫赶紧扶住他。
“兄弟，慢点。”
守卫认识王三，知道这是城里立了大功的情报人员。
“我头儿呢？”
“林七头儿在哪？”
王三急切地问。
“在里头呢。”
“刘医生正守着。”
守卫指了指中间那个最大的帐篷。
王三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掀开厚重的门帘。
帐篷里生着火盆，很暖和。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药水味。
王三一眼就看到躺在行军床上的林七。
林七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紧紧闭着。
他的头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布，胳膊上插着一根细细的透明管子，管子连着床头挂着的一个软袋子，里头有清亮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刘越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录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转头看到王三。
“嘘。”
刘越竖起食指，示意王三小声。
王三赶紧捂住嘴，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看着林七那副毫无生气的样子，眼泪吧嗒吧嗒就往下掉。
他认识林七好几年了，头儿从来都是铁打的汉子，什么时候这么虚弱过。
“刘医生……我头儿他……”
王三声音发抖，不敢往下问。
刘越站起身，把王三拉到帐篷角落。
“命暂时保住了。”
刘越压低声音说。
“统帅给的仙药管用了。”
“昨天半夜他烧得浑身滚烫，我给他喂了退烧药，又用了抗生素。”
“今天烧退下去一些，人也稳住了。”
“只要不再起高烧，这条命就算真捡回来了。”
王三听不懂什么是抗生素，但他听懂了命保住了。
他直接给刘越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刘医生，您是大恩人。”
“以后我王三这条命就是您的。”
王三哽咽着说。
刘越赶紧把他拉起来。
“别谢我，谢统帅。”
“这药是统帅拿来的。”
刘越指了指那个吊着的软袋子。
“看到那个没？”
“那是生理盐水，给身体补水的。”
“林七失血太多，要是没有这东西，华佗在世也救不活。”
王三盯着那个透明的袋子，心里对李锐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统帅连这种仙家法宝都能弄来，大唐怎么可能打不赢。
“我能在这儿守着他吗？”
王三问。
“行。”
“但别出声。”
“他现在需要休息。”
“药劲还没过去，他就算醒，也说不了几句话。”
刘越搬了个马扎给王三。
王三坐在马扎上，眼睛死死盯着林七。
他想起在沙州的时候，林七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次任务凶险，要是谁回不去，活着的就替死的照顾家里人。
王三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头儿能活过来，以后让他王三上刀山下火海，他都不眨一下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
帐篷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火盆里的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王三一动不动地坐了几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
他看着那袋盐水滴完，刘越又过来换了一袋。
就在这时，林七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王三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带倒在地上。
“头儿！”
王三扑到床边。
林七的眼皮抖动了几下，慢慢睁开。
他的眼神很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王三脸上。
“三儿……”
林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嗓子干哑得厉害。
“哎！”
“头儿！”
“我在！”
“我在呢！”
王三一把抓住林七的手，眼泪决堤一样涌出来。
刘越听到动静快步走过来，拿个小手电照了照林七的瞳孔，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烧退了些。”
“人醒了就好。”
刘越松了一口气。
“去倒杯温水来，拿棉签沾着给他润润嘴唇。”
王三赶紧跑去倒水。
他拿着棉签，手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在林七干裂的嘴唇上涂抹。
林七舔了舔嘴唇，感觉嗓子里有了点水分。
他看着帐篷顶，脑子还有点发懵。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戈壁滩上，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我……没死？”
林七问。
“没死！”
“头儿，你活着呢！”
“统帅派人把你救回来了！”
王三一边哭一边笑。
林七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
他看到了刘越，看到了自己胳膊上的管子。
“电台……毁了吗？”
林七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的伤，而是任务。
“毁了！”
“副手说你亲自砸烂的。”
“蓝眼掌柜连个零件都没落着。”
王三赶紧回答。
林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眼泪。
“兄弟们呢？”
林七又问。
王三沉默了一下，低下头。
“老刘他们……没回来。”
“副手带着几个兄弟突围出来了，现在在外头营地休息。”
王三咬着牙说。
林七的手指死死抓着床单，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没说话，但王三能感觉到他心里的疼。
“头儿，咱们的仇报了。”
王三抬起头，看着林七的眼睛。
“瓜州城打下来了！”
“统帅的大炮把东门炸开了！”
“蓝眼掌柜那个狗杂种，被我堵在暗渠后头，张长官带人把他活捉了！”
林七猛地睁开眼睛，死气沉沉的眼神里突然爆出一团精光。
“打下来了？”
林七问。
“打下来了！”
“城头上那些石脂水，全被统帅的大炮引爆了。”
“党项人烧死了一大半。”
“咱们大唐的军旗，现在就插在瓜州城头！”
王三激动地说。
林七听完，突然咧开嘴笑了。
他笑得很虚弱，但很畅快。
“好……好……”
林七喃喃地说。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被掀开。
一阵冷风吹进来。
李锐大步走进帐篷。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军大衣上落了一层灰土。
帐篷里的几个人赶紧立正。
王三站得笔直。
李锐摆摆手，走到林七床边。
他看着林七那副惨样，心里也是一紧。
“统帅……”
林七挣扎着想起来。
李锐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躺着别动。”
李锐的声音很沉稳。
“你干得很好。”
“你的电报，救了英雄营三千兄弟的命。”
林七看着李锐，眼眶红了。
“统帅，我没给你丢脸。”
林七说。
“你是我大唐的功臣。”
李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我答应过你们，只要你们把情报送出来，我就能把敌人的城池打下来。”
“我做到了。”
“你也没让我失望。”
李锐看着林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蓝眼掌柜被我关在嵬名府的地牢里。”
“等你伤好一些，我让你亲眼看着他怎么败。”
林七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