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银杏叶全黄了。
不是渐变的黄，是一夜之间的金黄。前一天还是绿中带黄，第二天早晨，整棵树已经披上了金黄的盛装。阳光一照，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像是树上挂满了金币。
林念薇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轻轻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肩上。
她拾起一片叶子，叶片完整，脉络清晰，像一把精致的小扇子。她想起沈清晏说过，银杏是活化石，见证了亿万年的变迁。而卫生院院子里的这棵银杏，也见证了卫生院几十年的风雨。
上午，她接到县卫生局的电话，让她去参加一个座谈会，主题是“基层医疗机构发展规划”。
座谈会上，县卫生局赵局长通报了一个重要消息：省里决定，未来三年，在全省实施“基层医疗能力提升工程”，投入专项资金，改善基层医疗条件。
“这是个重大机遇。”赵局长说，“但机遇也是挑战。钱怎么花？事怎么做？效果怎么保证？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讨论这些问题。”
参会的都是各乡镇卫生院院长。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说要买设备，有的说要建房子，有的说要涨工资。
轮到林念薇发言时，她想了想说：“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人才培养。”
“为什么？”赵局长问。
“因为设备会旧，房子会老，但人才会成长。”林念薇说，“有了人才，再差的设备也能用好；没有人才，再好的设备也是摆设。”
她举了卫生院的例子：“我们通过医联体，培养了自己的骨干；通过带教制度，培养了年轻人；通过医学生实习，培养了后备力量。现在，我们有信心应对各种挑战，不是因为设备多好，是因为人能力强。”
有几个院长点头，但也有不同意见。
“人才培养太慢了，见效不快。”一个院长说，“买设备立竿见影，群众看得到。”
“群众最终看的是效果。”林念薇说，“设备再好，医生不会用，效果也好不了。医生能力强，即使用简单设备，也能解决问题。”
赵局长沉吟了一下：“小林说得有道理。人才培养是根本。这样，县里研究一下，在‘提升工程’中专设人才培养专项资金。”
座谈会结束，林念薇刚要走，赵局长叫住了她。
“小林，还有件事。”赵局长说，“省里要评选‘最美基层医生’，我们县推荐了你。”
林念薇愣住了：“我？我不够格吧？”
“你够格。”赵局长说，“全国示范点，全省现场会，医学生教学基地……这些成绩，大家有目共睹。而且，你代表的是新一代基层医生——有知识，有想法，有担当。”
“可是……”林念薇还想推辞。
“别推了。”赵局长说，“这是荣誉，也是责任。你当选了，不仅是你的光荣，也是全县基层医生的光荣。好好准备材料，下周交上来。”
回到卫生院，林念薇心里很复杂。荣誉接踵而来，但她感到的不是兴奋，而是压力。
最美基层医生？她配得上这个称号吗？
她想起李有田老人，想起后山村的村民，想起那些信任她的病人。
他们需要的不是“最美”的医生，是能解决问题的医生；不是有名气的医生，是能守在身边的医生。
下午门诊时，她特意更加用心。每个病人都多问几句，多交代一些。她想知道，自己到底做得够不够好。
傍晚，她去了后院。银杏树下已经铺了一层金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她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着满树金黄。
沈清晏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也坐在她旁边。
“听说你要评‘最美基层医生’了。”沈清晏说。
“您也知道了？”
“好事传千里。”沈清晏说，“怎么，有压力？”
“有。”林念薇实话实说，“我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没有人是完美的。”沈清晏说，“‘最美’不是完美，是最努力，最用心，最坚持。我觉得你当之无愧。”
“可是……”
“别想太多。”沈清晏打断她，“该怎么做还怎么做。病人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卫生院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至于荣誉，那是额外的，不是目的。”
林念薇点点头。
“你看这银杏树。”沈清晏指着树说，“它在这里几十年了，经历了多少风雨？但它从不想自己是不是‘最美’的树，只是默默地生长，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金黄，冬天积蓄。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您说得对。”林念薇说。
“你就像这银杏树。”沈清晏看着她，“扎根基层，默默成长。荣誉就像这金黄的叶子，是成长的见证，但不是成长的目的。叶子会落，但树还在；荣誉会过，但你还在。重要的是，你一直在成长，一直在服务。”
这番话让林念薇豁然开朗。
是啊，荣誉是叶子，服务才是树。
叶子会黄，会落，但树会一直生长。
她要做的，不是追求叶子的金黄，而是追求树的生长。
夜深了，沈清晏走了。
林念薇还坐在银杏树下。月光如水，洒在树上，洒在地上，洒在她身上。
她想起这半年的点点滴滴：从接任时的忐忑，到改革时的艰难，到成长时的烦恼，到收获时的喜悦……
每一步，都是成长。
每一天，都是服务。
这就是她的路。
也是基层医者的路。
不求最美，但求最真。
不求名利，但求心安。
因为，他们是医者。
是守护者。
是扎根基层的树。
风又起了，银杏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林念薇伸出手，接住一片叶子。
叶子金黄，脉络清晰。
就像她的成长，清晰可见。
她知道，明天，叶子还会落。
但树，还会在。
她，还会在卫生院。
服务，还会继续。
成长，还会继续。
这就是她的选择。
也是她的坚守。
在银杏叶黄时。
在基层医疗的路上。
永远，坚守。
永远，成长。
永远，做那棵扎根的树。
不求最美，但求最真。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