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寒露。
北京的秋天来得迅猛，几场秋雨过后，气温骤降。军医学院的梧桐树叶子大片大片地落，铺满了校园的小路，踩上去沙沙作响。学员们已经换上了秋装，但早晚还是觉得冷。
基层全科医学试点班的课程进入深水区。这周讲《慢性病管理》，秦教授请来了几位慢性病领域的专家，还带来了一摞真实的病例资料。
“中国有近三亿慢性病患者，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慢阻肺……这些病不会一下子要人命，但会慢慢消耗，严重影响生活质量。”一位内分泌科教授在台上讲，“而全科医生，就是慢性病管理的第一责任人。”
他打开一份糖尿病患者的病历：“这个病人，发现糖尿病十年，血糖控制一直不好。为什么？因为他在大医院看病，医生每次只开药，几分钟就打发了。没人告诉他怎么监测血糖，怎么合理饮食，怎么适当运动。结果呢？十年后，出现了视网膜病变、肾病、神经病变。”
台下很安静。学员们看着投影仪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失明的眼睛、浮肿的双腿、溃烂的足部。
“如果有一个合格的全科医生，早期干预，全程管理，这些并发症可以推迟，甚至避免。”教授说，“所以，你们将来在基层，慢性病管理是重中之重。不是开个药就完事，要教育，要随访，要调整，要关心。”
林念薇认真记笔记。她想起在县医院看到的那些晚期慢性病患者，想起那个肝硬化腹水的孩子，想起那个放弃治疗的阑尾炎病人。如果早期管理，如果及时干预，很多悲剧可以避免。
下午的课是《医患沟通》，讲课的是个心理学教授。
“全科医生和病人的关系，是长期关系，是信任关系。”她说，“怎么建立信任？靠沟通。怎么沟通？要倾听，要共情，要解释，要鼓励。”
她播放了一段视频：一个医生在给病人解释病情，语速很快，用词专业，病人一脸茫然。
“这是典型的无效沟通。”教授说，“医生觉得自己说清楚了，病人根本没听懂。结果呢？病人不遵医嘱，病情控制不好。”
她又播放了一段：另一个医生耐心解释，用通俗的语言，还画了示意图。
“这才是有效沟通。病人听懂了，理解了，才会配合治疗。”
教授看着学员们：“你们将来在基层，面对的多是文化水平不高的农民、工人、老人。要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复杂的医学问题。这不容易，但很重要。”
林念薇想起在义诊时，那些老人拉着她的手问这问那。她尽量用简单的话解释，但还是有些老人听不懂。沟通，确实是一门学问。
晚上，她收到两封信。一封是沈清晏寄来的，很厚；一封是县医院王主任寄来的，薄薄的。
她先拆开沈清晏的信。
“念薇，见信好。
寒露时节，清河已凉。卫生院主体结构已完工，开始内部装修。赵老协调的医疗设备陆续到位，虽多为二手，但经检修可用。药品采购清单已定，待你审核。
近日在县医院协助慢性病筛查，发现高血压、糖尿病患病率惊人，且大多控制不佳。此亦卫生院将来工作之重点：慢性病管理，健康教育，早期干预。
闻你在学全科医学，甚好。基层最需要全科医生，能看病，能防病，能管理，能沟通。盼你学成归来，共建慢性病管理体系。
另：孙老来信，说你在义诊中表现突出，处理急症得当。为你骄傲。
秋凉，注意保暖。
清晏”
信里夹着几张照片：卫生院的主体建筑已经立起来了，虽然还没装修，但能看出规模；沈清晏站在楼前，穿着工装，拿着图纸，表情专注；还有几张是内部照片，墙壁刚抹好，地面还是水泥，但窗户很大，采光很好。
林念薇一张张看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真的建起来了，那个梦想中的卫生院。
她小心收好照片，拆开王主任的信。
“小林，见信好。
县医院一切如旧，病人多，医生少，条件差。你实习时救的那个阑尾炎病人，手术费医院减免了一部分，剩下的他儿子打工还上了，现在恢复得很好，还特意来感谢你。
那个肝硬化腹水的孩子，腹水消了一些，能吃饭了，但肝功能还是差。我联系了市医院，看能不能申请救助，但希望不大。
你写的《基层医疗现状调研报告》，我递交给县卫生局了，引起了一些重视。局长说，会考虑建立农村合作医疗试点，但需要时间。
你在北京好好学，基层需要你这样的医生。王主任”
信很短，但字字千钧。林念薇想起县医院的那些日日夜夜，想起那些病人，想起王主任的嘱托。
她铺开信纸，先给沈清晏回信。
“沈大夫，见信好。
信及照片收到，卫生院进展迅速，令人振奋。内部设计方面，我建议在门诊楼增设‘慢性病管理室’，配备血压计、血糖仪、体重秤等基本设备，用于慢性病筛查和随访。
全科医学课程已学至慢性病管理和医患沟通，深感基层慢性病防治之重要。您说得对，卫生院应将慢性病管理作为重点，建立档案，定期随访，健康教育。
药品清单我已看过，建议增加常用慢性病药物品种，特别是基本降压药、降糖药。另：考虑设立‘基本药物目录’，保障常用药供应。
天气转凉，您多保重。盼早日相见。
念薇”
写完，她又给王主任回信。
“王主任，见信好。
信收到，知县医院近况，挂念。那个孩子的事，我很难过。基层医疗之困，非一日之寒，但我们不能放弃。
我目前在学全科医学，重点学习慢性病管理和医患沟通。深感基层慢性病防治之重要，也深感沟通之不易。您二十年坚守基层，是我学习的榜样。
《基层医疗现状调研报告》能引起重视，我很欣慰。农村合作医疗确是方向，虽难，但总要有人推动。
我会继续努力，学成归来，为基层医疗尽绵薄之力。
代我向县医院的同事们问好。保重身体。
林念薇”
两封信写完，已经是深夜了。窗外秋风呼啸，吹得窗户咯咯作响。
林念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远处，军医学院的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有学员在熬夜学习。
医学的路，就是这样。不断学习，不断实践，不断思考。
为了那些病人，为了那些期盼，为了那个梦想。
她回到桌前，拿出卫生院的设计图，在“门诊楼一层”标注：“慢性病管理室”，在旁边写下需要配备的设备：血压计、血糖仪、体重秤、视力表、健康教育资料架……
然后拿出药品清单，在“慢性病用药”一栏，增加了几个常用药品种。
做完这些，她才上床睡觉。
梦里，她站在那个新建的卫生院里，穿着白大褂，给病人测血压，解释病情，开健康教育处方。病人一个个来，一个个走，脸上带着笑容。
那是她的未来。
那是她和沈清晏的梦想。
虽然还远，但越来越近。
窗外，寒露时节的夜晚很冷。
但她的心，很暖。
因为方向明确。
因为希望在前。
因为，她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