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先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这五秒里，苏晨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一进一出，慢得像老式风箱，中间还夹着一声极轻的、不知道是在叹气还是在笑的鼻息。然后闫先生开口了，语气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苏晨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锐利。
“苏生，你知道八面佛这个人，能在金三角和暹罗之间横着走十几年，靠的是什么吗？”
“靠什么？”
“靠他够疯。”闫先生的声音沉了下来，“他跟着坤沙那会儿，就干过一件事坤沙手底下有个师长，背着他私吞了一批货，八面佛没跟坤沙报告，自己带着三个人，摸进那个师长的营地，当着全营几百号人的面，把师长一家老小七口人，全给崩了。崩完他站在尸体堆里对那帮当兵的说，坤沙老大给你们的，你们拿。坤沙老大没给的，你们碰一下试试。几百号荷枪实弹的兵，没一个敢动他。从那天起，八面佛这两个字就是一块招牌，走到哪，哪就有人跪。”
苏晨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后来坤沙倒了，八面佛带着自己那帮嫡系回了暹罗，在曼谷和金三角之间打出了一条自己的通道。这条通道怎么来的？他一家一家找当地的小势力谈，愿意跟他走的，赏口饭吃，不愿意的，他当着人家的面，把对方绑在椅子上，往脚下浇汽油，点一根蜡烛。灯芯烧到底之前，你点头，活。不点头，烧到脚。再烧到腿。再烧到裆。再烧到肚子。很少有人能撑到胸口那一截。他靠这一手，吞了十几家小帮派的地盘。曼谷这边，连军方的人都不愿意轻易碰他。这人就是个疯子，疯子会做生意，比聪明人会做生意，可怕十倍。”
闫先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苏晨没料到的话：“苏生，你上回来曼谷处理m夫人的时候，我听说，附近的岛上发现了一些东西。那些事情，是你做的？”
苏晨没有否认：“闫先生消息挺灵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闫先生像是终于把心里某个疑惑给解开了，语气忽然松了一截：“那我就放心了。你要是个只会动嘴皮子的，我肯定拉着你坐下喝三杯茶，然后客客气气把你送走。既然你有那个本事，那咱们就谈正事。八面佛这事，我帮你。”
“闫先生有什么条件？”
“条件只有一个。”闫先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如果动手，就不能给他留一口气。八面佛这个人，只要你没把他彻底按死，他爬起来的代价，就是你和你身边所有人的命。你动了他的人，他活下来，第一个就找你。你放走了他，他活下来，第一个还是找你。所以，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我明白。”苏晨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过苏生，我得提前跟你交个底。我的人可以帮你打探消息，帮你打通曼谷到边境的通道，甚至帮你安排人接应。但我的人不会亲自下场去跟八面佛火并。我在曼谷的产业，我的家人，我的那些兄弟们，他们都有家有小。跟八面佛正面开战，那是另一码事。这不是我贪生怕死，是我肩上扛着几百口子人的饭碗。”
“理解。”苏晨没有多做纠缠，“闫先生帮我到这一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剩下的，我来。”
“痛快。”闫先生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笑意，“我这就安排人出去撒网。曼谷、清迈、金三角方向，所有跟八面佛有关的线，我都会给你摸一遍。只要你的朋友还在暹罗境内，没进金三角那个鬼地方，我保证把她找出来。”
“多谢闫先生。过两天我亲自到曼谷，到时候当面谢你。”
“等你来。”
挂了电话，苏晨站在书房里没动。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汁，紫玉山庄地灯的黄光被草坪上的露水折射成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晕。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一点出头。安心被绑到现在，已经快两天了。
他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邱刚敖带着几分睡意的沙哑嗓音，背景里隐约有风声和不知道什么机器的嗡鸣。
“老板？”
“是我。吵你睡觉了？”
“哪的话。”邱刚敖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像是从床上坐了起来，“东非这鬼地方，白天热得跟烤炉一样，晚上也睡不踏实。有什么吩咐？”
“公司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成。”邱刚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难得的轻松，“自从上回帮当地政府军把那批叛军端了之后，保护伞的名头在这边算是打响了。现在挂在我们名下签正式合同的雇佣兵，差不多有五百人出头，还有三百左右的流动人员，属于合作性质的雇佣兵团，有活儿就跟着干，没活儿就散着。这规模放在国际私军圈子里，算不上一流，但绝对够用。”
“五百人。”苏晨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出一次任务，大概什么开销？”
“看任务强度。”邱刚敖顿了顿，语气变得专业起来，“如果是低烈度治安战，一天几万美金就能撑住。可要是高烈度、需要动用重武器和空中支援的，那就不一样了。人员伤亡补偿、弹药消耗、装备折旧、情报支持，这些加在一起，没有上限。老板，你是不是有什么大活儿？”
“曼谷，八面佛。”
电话那头安静了。风声还在响，机器的嗡鸣还在响，但邱刚敖没有立刻接话。苏晨能想象到电话那头那个前香江督察出身的雇佣兵头子，此刻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八面佛这个名号，在香江警务系统内部，是挂了号的。邱刚敖当年在警队的时候，未必没听过这个人的事迹。
“老板，你要打八面佛？”邱刚敖的声音沉了下来，但没有半分犹豫或者退缩，纯粹是职业性的谨慎，“给我透个底，目标是什么？杀人，还是救人？”
“救人。我一个朋友，女缉毒警，被八面佛的人绑了。人现在应该在往暹罗方向走。闫先生那边帮我找位置，我估计最快这两天就会有消息。”
“救人顺带灭口？”
“对。人不灭干净，后面没完。”
邱刚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两个字：“够狠。”
“你那边能出多少人？”
“看你怎么打。”邱刚敖彻底清醒了，语速快了不少，“如果知道八面佛具体藏身点，我这边三支小队，满编三十六人，加上重火力支援，理论上可以打斩首。但如果只有大致区域，那就不行。八面佛的私人武装少说几百号人，手底下还有从金三角带出来的老兵，战斗力不弱。在他的地盘上打，没有五倍以上的兵力优势，很难保证全身而退。一旦打成僵持，他随时能叫援军。到时候别说救人了，我们自己能不能撤出来都是个问题。”
“那就按一个营的规模准备。三百人。”
“三百人。”邱刚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里似乎还在默算开销，但很快应了下来，“行，三百人我这边凑得出来。武器弹药呢？普通轻武器库存够用，但重火力得另想办法。”
“重武器从尤瑞那边进。”苏晨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帮我联系他，告诉他，我这次要的东西，比上次多十倍。价钱好商量，时间要快。”
“尤瑞那老狐狸，有钱就是亲爹。我明天就联系他。”邱刚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老板，运输这块，你打算怎么走？”
苏晨想了想。“你有办法？”
“东非这边我有两架退役的运输机，平时用来给战区送货的。从这边飞到暹罗，中间要在印度或者斯里兰卡加一次油。如果东西不多，这两架就够了。但要是按你说的大规模重装备，可能需要再搞一架大家伙。我回头让尤瑞一起想办法，那老东西手上有的是路子。”
“行，就这么办。你先把人整备好，武器订好，特殊通道打通。等我这边确认位置，立刻行动。”
“明白。”
苏晨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曼谷那边有闫先生摸排，东非那边有邱刚敖整军，武器渠道有尤瑞供货。三条线同时推进，剩下的就看安心的命够不够硬，能不能撑到他把这张网铺开。他又拿起手机，给安欣发了一条信息：身份这两天给你，到了云省先找地方落脚，等我消息。别乱跑。
发完，他起身走出书房。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楼下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他经过高小凤的房间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小丫头睡得挺沉。他放轻脚步，回到自己卧室，推门进去，躺到床上。黑暗中，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发着幽蓝色的微光。他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转，曼谷、金三角、八面佛、安心、安欣、闫先生、邱刚敖，这些人和地点在他脑海里像棋子一样来回移动，直到意识慢慢沉下去。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闫先生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曼谷这边有线报，前两天有人看到一批从缅北方向来的车，进了八面佛在曼谷东郊的一个仓库。车上有活人。不确定是不是你朋友。
苏晨看完短信，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下了床，走到窗前。北京的凌晨，天边刚透出一丝灰白。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邱刚敖的电话。
“位置有了，曼谷东郊。让兄弟们准备，我明天飞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