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玉离开帝国魔法研究所时，天已经黑了。
索性到帝国街上逛逛。
街边店铺正往门板上插木栓，巡逻骑士举着提灯经过路口。
两名卖报童抱着刚印好的小报，从马车之间钻来钻去。
“北区铁炉工坊遭到恶魔袭击！”
“炉主被杀，工坊停产！”
“帝都上空出现恶魔领主，四骑士联手将其击退！”
瑟玉走出几步，又退回报童面前。
“给我一份。”
报童接过铜币，将小报递给他。
纸上的油墨还没干透，标题占了整整两行。
下方配有一幅粗糙画像，画中的恶魔头生弯角，背展黑翼，一手抓着工匠，一手点燃房屋。
瑟玉盯着画像看了半天。
角画得像山羊，翅膀也比本人大了两倍。
至于那张脸，勉强能从眉毛认出是他。
“画得还挺有气势。”
巴杰德，从研究所门内走出来，就一直跟在瑟玉身后不远处，此时正好听见这句，他也是来了兴趣，连忙追上。
“阁下，您就不打算澄清一下？”
“澄清什么？”
“帝都现在都在传您是恶魔领主。再过几天，估计就会有人说您每晚要吃十个孩子。”
瑟玉把小报折起来，塞进储物空间。
“我确实能变成恶魔。硬说我是恶魔领主，也不能算全错，不然我也不会故意这样直接飞来帝都了。”
巴杰德张开嘴，半天没接上话。
瑟玉拍了拍他的肩甲。
“而且恶魔领主听起来挺有派头。阿玛提拉斯这个名字在帝国也需要一点威慑力，省得什么人都跑到我的领地找麻烦。”
“您倒是想得开。”
“不然呢？冲进每家酒馆，按住那些人的脑袋，让他们改口？”
巴杰德认真考虑了一下。
“以您的实力，倒也做得到。”
“那得忙到什么时候。”
瑟玉跨下街道的台阶。
风穿过街道，将报童的叫卖声送向更远处。
几扇原本开着的窗户接连合上，门缝里仍有眼睛朝外打量。
铁炉工坊的精神术式已经发挥作用的时间瑟玉不是很确定，也许是永久性的。
见过那场战斗的人会咬定阿玛提拉斯才是杀死炉主的恶魔。
事实也是如此。
人炉主也确实是瑟玉杀的。
不过没去过现场的人又会把故事加工一遍。
等流言传到帝都之外，他大概已经长出三颗脑袋，学会喷火。
还能在一夜之间吃空整座村庄。
瑟玉懒得管。
迪米乌哥斯布下这层手段，多半想让帝国排斥他，逼他远离人类国家，或者挑起一些矛盾。
可他与吉尔克尼弗的合作已经写进契约。
铁炉工坊的恶魔残骸、附魔设备、工坊成员名单也都在手里。
流言能让平民关上窗户，却无法抹掉桌上的证据。
但自己之所以将计就计，其实还有另外一层的谋划……
“我要回领地了。”
巴杰德跟出几步。
“皇帝陛下，刚刚还打算准备的宴席……您不在这里多待一会吗？”
“替我谢过他。等城墙建完，我再请他吃饭。”
“那我派空卫骑士送您。”
“飞得太慢。”
瑟玉抬手撕开传送卷轴。
空间通道刚刚张开，他回头看了巴杰德一眼。
“告诉吉尔克尼弗，福鲁达与狄瓦诺克的研究由我担保。研究所若缺材料，让他把账记到西北领地。”
巴杰德点头。
“我会原话转告。”
空间通道合拢，街边只剩几张被风卷起的小报。
巴杰德弯腰捡起一张。
画像上的恶魔踩着皇城，嘴里还叼着一名骑士。
他看了看那幅画，又回想瑟玉方才站在路边买报的模样，抬手揉了揉额头。
“这都什么跟什么，传得也太离谱了吧。”
圣域西侧的传送锚点亮起时，营地刚结束晚饭。
蜥蜴人将木碗送往清洗区，穴居人推着装满矿石的车从地道上来。
几名工匠正围着青铜机兵测量关节尺寸，好像还有几个是半精灵。
帝国人类工匠是不太喜欢这荒地的，所以来到这里的，有一部分还是些半精灵。
脸上没什么好表情，看起来像是被迫营业一样。
新产出的机兵一排排站得笔直，不过有个机兵左臂却装反了，手肘朝外，每次转身都会撞到旁边的木架。
阿尔谢坐在登记桌后核对物资。
空间波纹出现，她丢下羽毛笔跑了过去。
“老师！”
瑟玉刚走出锚点，阿尔谢已经停在两步外。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又想起自己离开工坊前亲手用雷击打中过他。
“您的伤……”
“早好了，压根就没怎么受伤，我的硬度你是知道的。”
瑟玉抬了抬右臂。
轻甲上的破口仍在，下面的皮肤早已经恢复。
阿尔谢的肩膀松了下去。
“帝国那边怎么说？”
“皇帝准备接管铁炉工坊，建材和粮食照旧半价供应。我弄了个帮手，留在魔法研究所，与福鲁达合作研究。”
瑟玉扫视营地。
“蕾娜丝呢？”
“训练场。她今天把训练时间延长了两个时辰，说要把耽误的进度补回来。”
远处传来长枪撞击盾牌的闷响。
瑟玉沿着碎石路走向训练场。阿尔谢跟在身边，将这半天的领地事务逐项汇报。
帝国送来的第一批粮食已入库，蜥蜴人修好了东侧排水沟。
穴居人发现第二条铁矿支脉，挖掘时塌了一段通道，伤了三人，已由夏提雅的吸血新娘治好。
某些刚生成出的青铜机兵的行动逻辑仍旧错乱。
那具装反手臂的机兵已经撞坏两张桌子、一只水桶和迪凯雅房门。
“迪凯雅没把它拆了？”
“她想拆，被夏提雅拦住了。”
“夏提雅什么时候开始保护公会财产了？”
“夏提雅小姐说，拆坏了要扣经费，省下来的钱可以买新玩具，所以只是把那些残次品给集中收容了。”
瑟玉脚步顿了一下。
“她倒是适应得挺快。”
训练场上，四百名蜥蜴人排成数列。
前排举盾，后排握着削去枪头的长杆。
蕾娜丝走在队列之间，枪尾不时落下，敲正倾斜的盾牌。
“左脚向前半步。盾沿相接，别给敌人留缝。”
一名蜥蜴人尾巴摆动时撞到同伴，整排盾牌向右偏去。
蕾娜丝用枪杆托住最外侧的盾。
“重新来。”
扎里尤斯站在队伍旁边，抱着冻牙之痛，脸上的鳞片绷得很紧。
训练的时候，族人身上的淤青越来越多。
想劝阻，又找不到反驳蕾娜丝的理由。
这些伤每天都有人治疗。
盾阵也确实成形了。
瑟玉走进训练场，敲了两下手掌。
“今天到这里。伤员去治疗，其他人吃完东西休息。”
蜥蜴人没有马上散开，视线落向蕾娜丝。
蕾娜丝收起长枪。
“执行领主命令，解散。”
盾牌落地，队伍这才分开。
瑟玉走到她面前。
长发依旧盖着右脸，左侧脸颊沾了点灰。
她握枪的手掌裂开几道口子，旧布缠在虎口，已经被汗水浸透。
“今晚还要压制诅咒吗？”
蕾娜丝的语气维持着平稳，抓住枪杆的手却往上移了半寸。
“当然需要，不过......”瑟玉摸了摸下巴。
“先去地下核心吧。今天试试根治。”
蕾娜丝盯着他。
“根治？”
“我从铁炉工坊带回来一套精神附魔设备，整理它的时候，对诅咒的结构有了点想法。”
瑟玉没有提八欲王的贪婪之心。
那东西曾让他失控，也差点吞掉自己的意识。
如今有【星辰】以及自己深厚的灵魂压制反噬，他才能拿出来尝试。
能否吞掉蕾娜丝脸上的咒法，仍需实际验证。
蕾娜丝把长枪递给旁边的蜥蜴人，抬手理了理遮住右脸的长发。
“我要做什么？”
“躺好，别乱动。过程会疼。”
“我承受得住。”
“真是的，得会别被疼哭就行了。”
蕾娜丝跟着他走向地下入口。
经过营地时，她取下腰带、披风与力量护手，只保留贴身衣物和治愈衬衣。
那些低阶装备靠近她的身体太久，表面已经出现锈斑。
腰带卡扣也有崩落迹象。
精钢长枪和帝国四骑士特供的附魔精钢铠甲能承受诅咒侵蚀，普通金属却撑不过几天。
圣域核心室已经清理出一张石台。
阿尔谢本想跟进来，被瑟玉留在门外。
夏提雅抱着抱枕守在通道口，艾梅拉化成紫毛狐狸趴在横梁上，尾巴从边缘垂下来。
蕾娜丝躺上石台，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瑟玉解开她右侧头发的束带。
淡金长发散开，那张被咒法侵蚀的脸露了出来。
黄色黏液顺着颧骨流到耳下，皮肤长满层叠硬块。
几道咒纹扎在血肉深处，随着呼吸明灭。
她把脸转向另一侧。
“看不下去就别看。”
“我见过比这麻烦的东西。”
瑟玉用布擦去黏液，掌心覆上她的额头。
圣光沿着掌纹铺开。
皮肤上的硬块逐个脱落，伤口闭合，原本扭曲的右脸恢复轮廓。
蕾娜丝咬着牙没有出声。
她知道这种状态只能维持一天。
过往每次治愈，诅咒都会从血肉深处爬回来。
瑟玉没有停下。
八欲王的贪婪之心在体内张开，细密的黑金纹路从手腕爬向掌心。
蕾娜丝脸上的咒纹受到牵引，从皮肤下鼓起，如同一条条埋在血肉里的虫。
她的背脊绷起，后脑抵住石台。
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别抬头。”
瑟玉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黑金纹路缠上咒法，开始向外拖拽。诅咒扎得比预想更深。
它已经与蕾娜丝的职业、魔力回路和生命状态结合，强行剥离等于把她的一部分力量一同撕走。
瑟玉的掌心传来刺痛。
那股诅咒发现了新的载体，立刻顺着手臂往他体内钻。
右臂的皮肤冒出数块硬斑，袖口也沾上黄色黏液。
【检测到特殊职业力量侵入】
【来源：诅咒骑士】
【侵蚀效果：道具破坏、低阶治疗封锁、诅咒伤害、面容固定】
【八欲王的贪婪之心已开始吞噬】
瑟玉用力扯拽，加大牵引。
蕾娜丝的右脸像被火烧过，痛感一路钻进骨头。
她抬手抓住石台边缘，指甲刮过石面，留下五道浅痕。
“还要多久？”
“快了。”
“你这么说，反而让我有点不相信。”
“还有力气顶嘴，那我就再大力一点。”
最后一条咒纹离开血肉，化作黑黄色的细线，被瑟玉扯进掌心。
蕾娜丝胸口抬起，又落回石台。汗水顺着鬓角滑进头发，右眼闭了许久，才重新睁开。
房顶的魔法灯映入眼眸。
没有黏液，也没有复发的硬块。
瑟玉退开两步，右臂上的异变已经蔓延到肩膀。
诅咒冲击他的装备，普通铁制护腕先冒出红锈，搭扣断开，落在地上碎成数片。
八欲王的贪婪之心吞下最后一段咒法。
关于诅咒职业的知识涌入脑海。
长枪突进、诅咒附着、道具侵蚀、即死判定，数十种运用方式在意识中依次展开。
【吞噬完成】
【已获得特殊职业：诅咒骑士】
【职业等级：Lv.1】
【已掌握技能：黑暗波】
【已掌握被动：低位道具侵蚀】
【已获得诅咒抗性提升】
【职业成长上限：Lv.10】
瑟玉抬起右手。
黑色波纹在掌中聚拢，附近几件普通铁器立刻传出细碎声响。
放在墙边的旧铁剑爬满锈迹，剑格落地，剑身也裂成几段。
他赶紧收起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