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山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人。
天还没亮,号角声就响起来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起床号,是另一种,又长又急,听得人心里发紧。他从帐篷里钻出来,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人,跑来跑去,喊来喊去,马在叫,车轮在响,不知道谁在骂谁。
埃吉尔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眯着眼往城门那边看。
“定山哥,今天要出发了?”
杨定山点点头。
格哈德从人群里挤过来,气喘吁吁的。
“大人,听说了吗?皇帝陛下到了。”
杨定山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天黑了才进城,咱们没看见。”格哈德压低声音说,“听说带了好多人,光亲兵就好几百。还有那些主教、伯爵、大贵族,跟了一大串。”
杨定山没说话。他往城门那边看了一眼。太远了,什么也看不清。
早饭后,管事的派人来通知,所有骑士到城门那边集合。
杨定山带着人过去。一路上全是人,挤得走不动。他们挤了快半个时辰,才挤到地方。
城门外面搭了个高台,木头搭的,上面铺着红布。高台周围站满了穿盔甲的士兵,一个个站得笔直,手里拿着长枪,枪头上飘着红白两色的飘带。那是皇帝的亲兵,法兰克人说的那种“scarae”,从各个地方挑出来的精锐。
格哈德在旁边小声说:“大人,那就是皇帝的亲兵。听说一共三百人,都是从伯爵们手里挑的。一个顶十个。”
杨定山看着那些人。站得直,不乱动,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埃吉尔他们有点像。
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人。各色各样的骑士,有穿亮闪闪盔甲的,有穿破旧锁子甲的,有骑马的,有站着的。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看,有的东张西望,有的蹲在地上。
没一个站得像皇帝亲兵那么直。
高台上开始有人说话。杨定山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一个穿白袍子的人站在台上,举着一张纸,念了挺长时间。念完了,又有人上去说话。
埃吉尔在旁边问:“定山哥,他们在说什么?”
杨定山摇摇头。
格哈德说:“在念名单。哪些人按时来了,哪些人没来。按时来的,记名,以后有赏。没来的……”
他顿了顿。
“没来的,要罚。”
杨定山问:“怎么罚?”
格哈德说:“听说罚钱,六十个索里达。也有罚地的,也有削爵位的。不过能不能罚到位,谁知道呢。天高皇帝远的,回去谁还认这个。”
杨定山没说话。
他看着高台那边。那个人还在念,念得很慢,念完一个名字,底下就有人应一声。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有的干脆没人应。
那人念了快半个时辰才念完。
然后,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杨定山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城门那边,一队人骑着马慢慢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骑着一匹白马,马身上披着红绸子。那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袍,头上戴着金冠,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格哈德吸了口气。
“皇帝陛下。”
杨定山看着那个人。太远了,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坐在马上,慢慢从人群前面走过。他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跪下去。一跪一大片,像风吹麦子一样。
皇帝没停,就那么慢慢走,慢慢看。走到杨定山这边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转过去,继续往前走。
埃吉尔小声说:“定山哥,他看咱们了?”
杨定山说:“看的是这片。不是咱们。”
埃吉尔没再说话。
皇帝走了一圈,回到高台前面。有人扶他下马,他走上高台,站在上面,看着下面那一片人。密密麻麻的,好几千,也许上万。
他举起一只手。
人群又安静了。
他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强,传得很远。杨定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能听出那个声音——有力,威严,不容置疑。
他说完,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喊声。杨定山听不懂喊什么,但格哈德在旁边说:
“万岁。他们在喊万岁。”
皇帝从高台上下来,又上了马,带着那队亲兵,慢慢往城里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过去,消失在城门里面。
杨定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这就是查理曼。
他在书里见过这个名字,在父亲嘴里听过这个名字。现在,他亲眼看见了。
离得那么远,什么也没看清。
出发是第二天的事。
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这回是真的要走了。杨定山带着人把帐篷拆了,把东西收拾好,把马喂饱。旁边那几队人也在忙,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还在吵。
格哈德跑过来说:“大人,咱们跟着哪队走?”
杨定山说:“不用跟。咱们自己走。”
格哈德愣了一下。
杨定山说:“管事的说了,各走各的,到了地方再集合。咱们不用跟别人,也不用让别人跟。”
格哈德点点头。
队伍慢慢动起来。一队一队,往北边走。有的骑马,有的走路,有的坐车。有的大队人马,好几百人。有的就几个人,跟在他们后面。
杨定山让人把马牵过来。他们十个人都骑着马,那些侍从跟在后面走。马走得不快,刚好让侍从能跟上。
埃吉尔在旁边说:“定山哥,咱们这么走,行吗?”
杨定山说:“怎么不行?”
埃吉尔说:“我看他们都走得很慢。咱们这个速度……”
杨定山说:“慢就慢。不着急。”
出了美因茨,路就不一样了。
城外的路是石板铺的,还算平整。走了一个时辰,石板路没了,变成土路。再走一个时辰,土路也没了,变成野地里的车辙印。
格哈德说:“大人,往北走都这样。越走越荒,越走路越烂。”
杨定山点点头。
他在看。看那些人怎么走,看那些马怎么走,看那些车怎么走。有的队走得很整齐,一个接一个,不快不慢。有的队走得乱七八糟,前面走几步,后面停几步,吵吵闹闹的。
他们这一队,走在中间。不快,不慢,不吵,不乱。埃吉尔在前面开路,杨定山在中间,格哈德在后面盯着那些侍从。没人说话,没人喊,就那么走。
走了半天,埃吉尔回头说:“定山哥,咱们旁边那队人,换了三次位置了。”
杨定山说:“不用管。”
埃吉尔说:“我是说,他们那么走,累不累?”
杨定山说:“累。”
埃吉尔没再问。
中午休息的时候,杨定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那些还在走的队伍。
格哈德拿着水囊过来,递给他。
“大人,喝水。”
杨定山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是从路边一条小溪里打的。
格哈德在旁边坐下,看着那些队伍,忽然说:
“大人,您说,咱们这么走,要走几天?”
杨定山说:“不知道。”
格哈德说:“我听人说,从美因茨到萨克森那边,要走十来天。要是赶上天气不好,半个月也说不定。”
杨定山点点头。
格哈德又说:“还听说,萨克森那边都是林子,大得很。人在里面走,走着走着就迷了。”
杨定山没说话。
下午接着走。
路越来越难走。有的地方全是泥,马蹄踩进去,噗嗤一声,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坨。有的地方全是石头,走得马都瘸了。有的地方是林子,树挨着树,人得从树缝里挤过去。
杨定山发现,走的速度慢下来了。
不是他们慢,是所有人都慢。前面的队伍走几步停几步,后面的队伍越挤越近。有人在骂,有人在喊,有人在推。
埃吉尔过来说:“定山哥,前面堵住了。”
杨定山说:“怎么了?”
埃吉尔说:“有辆车陷在泥里了。好几个人在推,推不动。”
杨定山想了想,说:“绕过去。”
埃吉尔说:“绕不了。两边都是树。”
杨定山没说话。他下了马,走到前面去看。确实有辆车陷在泥里,四个轮子全陷进去了,车上的东西堆得老高。几个人站在旁边,有的在骂,有的在推,有的在哭。
杨定山看了看那辆车。木头做的,轮子也是木头做的,没有铁箍。陷进泥里,根本出不来。
他转身往回走。
埃吉尔跟在后面。
“定山哥,咱们怎么办?”
杨定山说:“等着。”
埃吉尔愣了一下。
杨定山说:“他们出不来,总会有人帮忙。等有人帮忙了,路就通了。”
他们等了一个时辰。后来来了几个人,带着绳子,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再把车拉出来,再把东西装上去。路通了,队伍又开始走。
杨定山上马,继续走。
埃吉尔在旁边说:“定山哥,咱们要是在盛京,这种事……”
他没说完。
杨定山知道他要说什么。
要是在盛京,这种车根本不会出现。轮子要包铁,车轴要铁的,路要修好,人要有规矩。什么事都有人管,什么事都有办法。
这儿,什么都没有。
晚上,他们在一条河边扎营。
帐篷扎起来,火烧起来,饭煮起来。周围也有几队人,都在扎营。有的扎得快,有的扎得慢。有的帐篷扎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干脆不扎,就那么躺着。
格哈德过来说:“大人,我刚才去那边转了转。”
杨定山问:“看见什么?”
格哈德说:“看见一队人,在吵。说走错路了,明天得往回走。又有一队人,在哭。说有个人摔断了腿,走不了了。”
杨定山没说话。
格哈德又说:“还有一队人,在那边喝酒。喝得乱七八糟的,又唱又跳。”
杨定山说:“不用管他们。”
格哈德点点头,走了。
埃吉尔坐在旁边,看着那些火堆。
“定山哥,明天还得走。”
杨定山嗯了一声。
他看着那些火堆。一个接一个,从河边一直延伸到远处。那些火堆旁边,坐着各种各样的人。有的明天还能走,有的明天就走不了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这边的火堆。那几个人都在,都在吃饭,都在休息。
第二天接着走。
第三天接着走。
第四天接着走。
每天走一样的路,看一样的景。林子越来越密,人越来越少。偶尔能看见一个村子,破破烂烂的,人早就跑光了。偶尔能看见一片庄稼地,荒着,长满了草。
格哈德说:“大人,这边以前打过仗。”
杨定山说:“看得出来。”
格哈德说:“听说那边还有林子,大得很。萨克森人就躲在里面。打不着,追不上,烦得很。”
杨定山看了看周围的林子。确实,都是树,密密的,黑黑的。人要是躲在里面,根本看不见。
埃吉尔在旁边说:“定山哥,这种地方,怎么打?”
杨定山说:“不知道。”
第五天,路上出了一件事。
前面有一队人,停下来不走了。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了。他们的马死了两匹,剩下的也走不动了。车上装的东西太重,车轮陷在泥里,根本拉不出来。
杨定山路过的时候,那队人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过去。有人喊:
“帮帮忙!给点吃的!”
杨定山没停。
埃吉尔回头看了一眼,说:“定山哥,他们……”
杨定山说:“咱们的粮也不多。”
埃吉尔没再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埃吉尔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队人还站在路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小黑点,消失在林子边上。
第六天,有人追上来了。
是几个骑马的人,从后面赶上来。他们穿着破旧的锁子甲,马也瘦,但跑得快。他们追上杨定山这队人,喊:
“喂!前面的!等一等!”
杨定山勒住马,回头看着他们。
那几个人跑过来,喘着气。领头的是个中年骑士,脸上全是汗,胡子拉碴的。
“你们是哪家的?”
杨定山说:“林登霍夫。”
那人愣了一下:“林登霍夫?那个女伯爵的地盘?”
杨定山点点头。
那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后面那些侍从。
“你们走得挺快。”
杨定山没说话。
那人说:“我们是北边来的,从科隆那边。路上耽误了,怕赶不上。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走?”
杨定山想了想,说:“跟可以。别添乱。”
那人点点头,带着他的人跟了上来。
埃吉尔在旁边小声说:“定山哥,咱们干嘛让他们跟?”
杨定山说:“多个认识的人,以后好打听事。”
埃吉尔点点头。
那几个人跟了一天,又走了。
他们走得太慢,跟不上。那人的马瘦,走几步歇几步,越落越远。傍晚的时候,他们已经看不见了。
格哈德说:“大人,他们跟不上了。”
杨定山嗯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那几个人又追上来了。这回他们的马更瘦了,走路都打晃。那人说:
“能不能借点粮?回去还。”
杨定山说:“不借。”
那人愣了一下。
杨定山说:“粮不多。借给你们,我们不够。”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带着他的人,慢慢落在后面。
格哈德小声说:“大人,他们会不会……”
杨定山说:“会不会什么?”
格哈德说:“会不会记恨咱们?”
杨定山说:“记恨就记恨。”
第七天,他们到了一个地方。
格哈德说:“大人,前面就是营地了。”
杨定山抬头看。前面是一片空地,比美因茨那个还大。空地上扎满了帐篷,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帐篷之间有人在走,有烟在升,有马在跑。
队伍停下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指手画脚。
格哈德去找管事的。去了半天,回来。
“大人,咱们的营地在东边,靠林子那边。”
杨定山点点头。
他带着人往东走,找到地方,开始扎营。
帐篷扎好,马喂好,火生好。
格哈德过来说:“大人,咱们走了七天。”
杨定山说:“嗯。”
格哈德说:“听说还要等几天,等后面的人到了才走。”
杨定山说:“那就等。”
埃吉尔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帐篷。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远处。
“定山哥,这么多人。”
杨定山说:“嗯。”
埃吉尔说:“打起来,得死多少人?”
杨定山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帐篷,那些火堆,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在发呆。
他想起那队陷在泥里的车。想起那几个追上来要粮的人。想起路上那些走不动的队伍。
七天,走了七天。
还没开打,已经有人走不动了。
他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远处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密密麻麻的,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格哈德走过来,说:“大人,饭好了。”
杨定山点点头,转身进帐篷。
明天,还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