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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好了,“我与你讲讲很多年前的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想听,也想知道,是什么迫使你,变成了今天这个模样。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我会好好听的。”

她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战绩可查。

大头的声音骤然冷下来,“那些人,杀了我的主人。”

池早惊讶道:“你的主人?你竟然还有主人吗?“

复方的声音带着怀念与眷恋,“嗯,那是一个和你一样,有着一双灵动的眼睛的小丫头。

不同的是,我的主人是这世间最善良的人。”

而你,和善良不沾边。

后面那句话对方没有说出来,但池早会自己脑补。

不过,她不在意就是了,“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毕竟我确实不善良。”

他叫大头,那是他主人给他起的名字。

因为他的真身真的块头很大。

他是可以幻化成人形的,但在主人的面前,他一直都保持着本体。

所以,主人并不知道他是妖。

池早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此时的表情一定很温柔。

大头的语气又变了,有些冷漠,又有些嘲讽,“那个时候旱灾,河道和水井大部分都干了,地里的庄稼都枯死了。

地里长不出庄稼,粮食稀缺,商人们又太高了粮价,本就生计艰难的百姓们更没活路了……”

州主派重兵把着仅有的水源,无视着普通百姓的死活,依旧和那些达官贵人们过着人上人的生活。

可那一州饿死的人不计其数,到最后,甚至有易子而食的现象。

不过,即便死的人再多,世道再乱,也依旧未能引起州主的注意。

一直到,最后的水源都干枯了,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达官贵人们,才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疯狂的寻找出路。

这些,都和大头他们无关。

大头从封印处带来粮食和水,将自己的主人养的很好。

可那天他带着东西回去的时候,他的主人不见了!

“我回到家,发现有发现有人闯入的痕迹,我一刻也不敢耽搁,冲下山去找人。

可是,我只找到了已经没了气息的主人……”

大头哭了,虽然只是一道虚影,但从声音中能听出来,他在哭。

原来,山下那些人,觉得只要向龙王献祭新娘,便能让龙王降下甘霖。

此等荒谬的话,州主竟真的听进去了。

百姓的哀嚎声他听不见,但这样一个荒诞,可笑的提议,他竟就这样听见了,也听进去了。

多可笑?

听到这里,池早骂道:“所以,有些人,就不值得救啊!

这种人,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地!

要献祭,怎么不把自己献祭了?

他们怎么就那么笃定龙王喜欢女的?”

这时,她的骂声都变得那么悦耳,大头甚至想听她多骂几句。

故事继续……

既然决定要献祭,自然要找好人选。

献祭给龙王的新娘,容貌自然是要上乘。

可是,人选去哪里找?

当时的情况,哪怕翻遍整个州,也找不出一个还有人样的人了。

那些上层人的女儿自然可以,但是,谁舍得呢?

他们只会去百姓中寻找合适的人选。

可献祭了一个又一个,都没有任何作用。

池早心想,不会吧不会吧,难道真让他说中了,龙王不喜欢女的?

她的思绪飞了一下,又立马收回来。

听人家讲话,走神是不礼貌的……

有人说一定是龙王不满意那些新娘。

必须要找容颜绝美的少女献祭,才能让龙王开心。

州内的情况越来越严峻,州主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给了三天期限,再找不到就要拿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女儿去献祭。

那些人为了自己家的孩子,几乎要把整个州都翻过来。

终于有一天,他们找到合适的人选。

在山里,罕有人烟的地方,他们找到了一名少女。

灾荒那么久,少女看起来却没有受过灾的样子,一双眼睛灵动照人。

可见是被养得极好的。

这简直就是天降惊喜,他们当即就把人绑了回去。

“是当初主人救的那几个村民!

他们为了留下自己的女儿,将我主人的下落,告诉了那些人。”

那些人为了保险起见,决定同时献祭多个新娘,这样总会有一个是龙王满意的。

所以不再像之前一样只选一个,他们一次选了几十个少女。

只要是看得过去的,就带走献祭。

那几个村民家的女儿也在其中,他们为了救自己的孩子,说出了山里还有一位神女般的少女。

龙王要新娘,山里正好有美貌神女。

怎么听都像是天作之合……

“其中村民的孩子,带路找到我们的住所,我的主人没有防备,打开了我留下的阵法。”

他的声音充满失望,以及悔恨……

“当初主人在山里救了那几个村民,我是不同意的!可是,可是主人说……”

主人说:“咱们不能见死不救的哦,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

所以他才冒险送人下山,也导致了,那些人活下来后有机会出卖他的主人!

要是哪天他没有被这句话硬控,主人就不会出事!

这也成了他这数千年来解不开的心结。

还有,“我的主人那么疼爱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却带人来要了她的命!

这世道,太令人绝望了!”

大头几乎是嘶吼着说出的这句话,他好恨,真的好恨,恨这世间狼心狗肺的人类!

哪怕过去几千年,他依旧痛恨。

他的主人死后,州内的人还是没有等来龙王降雨,等来的是一场足以毁天灭地的大火。

某天夜里,只要有人迹的地方,都被大火焚烧。

上至州主,下至贫民,无一幸免。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当年是,现在也是。

大火蔓延过后,又是水灾。

“烧吧,烧完后,再冲刷干净,这个充满罪孽的地方,早就不该存在了。”

在人间炼狱中,这个声音如修罗般响起。

果然,洪水来了……

没有下雨,就像是有人往盆里倒水一般,洪水席卷了整个州……

池早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到这里的时候,她笃定的开口:“你放了上古凶兽九婴出来,要。”

“是,我放了九婴出来。

我就是要毁灭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他们本就该死!

干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但他们没有珍惜。”

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更久以前,那是一片荒芜,土地根本种不出任何东西,没有水井也没有河。

要喝水,需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打水。

有一天,来了一位少年,少年有办法找到更近的水源,也有办法让贫瘠的土地变的肥沃。

人们把少年当成神明一般,直到有一天,少年和人们告别。

说要回家了。

人们为了留下他,跪在了他的住所门前苦苦哀求。

少年也不想离去,但他还有自己的责任要去承担,但人们好像听不懂道理也听不懂他说的话。

最后,一直跟在他身边照顾他的那个人,在背后偷袭他。

“你不能走!你的血液可以救活土地,你的泪水可以变成水源,你必须留下!

你不是很善良吗?你不是见不得人间疾苦吗?

那就留下来帮我们。”

在少年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他们割开少年的手腕放血。

每一碗血被端出去浇灌土地后,都会引起一阵欢呼声。

那是生的希望。

但对少年,却是一道道催命符。

最后,少年死在了他曾经救助过的土地上。

“那少年,是龙族幼崽?”

不是疑问,是确定。

只有龙,才能以精血滋养大地,泪水化雨或泉水。

“是的,那是一条龙族幼崽,去人间历练时出了意外导致灵力尽失。

可路过那个地方,见民不聊生,又心生怜悯。

不曾想却丢了自己的性命。

很多年后,龙族的人找来了,那些人的报应,也到了。”

龙族幼崽死在这片土地上,龙族岂能忍?

虽然当年的人可能已经死了,但那些人的后代都是既得利益者。

都在吸食着龙族的血肉!

龙族不许那个地方有雨,便连年干旱,龙族要将这个地方恢复原样,要让那片土地上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当然,若这样的情况下,那些人能扭转乾坤,龙族也认了。

但结果呢?

那些人连自私都是一脉相承的。

直接导致了全州的覆灭。

池早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杀了给他们带来生机的‘神明’,遭到报应后有企图用无辜的生命去乞求神明庇护,真是可笑。

若他们得知自己就踩在龙族的血肉上,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们没有机会知道了,就连我,也是在事态脱出掌控后,龙族出面干预,我才知晓了干旱的原因。”

“事态脱出掌控,是因为九婴?”池早问。

“是,九婴杀了那一州的人后,又去了别的地方,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龙族也是那个时候出面的,要是没有龙族出手,恐怕根本镇不住九婴。

龙族的道德感还是太强了,竟然觉得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们也有一点责任。

若是九婴没有祸及其他人,龙族大概率是不管的。

池早问:“在九婴之后的行为中,你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当我看到像我主人那样的少女被迫害的时候,我是赞同的……”

直到九婴杀红了眼。

那时,他才想起来要阻止,可九婴又岂会一只虎妖的话?

目标一致时,双方是盟友,目标不一致时,虎妖是九婴的绊脚石。

大头可不是九婴的对手,但九婴看在大头让自己重获自由的份上,也没有杀了他。

整个人间,无人能抵挡九婴的攻势。

最后,是大头的族人们联手地府与龙族,才平息了此事。

死的人太多了,地府鬼满为患不说,就连上人间勾魂的鬼差,也有不少折在九婴口中。

地府出手,也是必然的。

池早心想,连鬼差都杀,这不像是杀疯了,像杀嗨了!

“事态平息后,我便和封印融在了一起……”

一开始,虎妖是真的想好好赎罪的,但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他总会在对与错之间挣扎。

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可那些人本来就该死啊!

自己只是报了仇,为什么却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可若是没错,死的那些人里,好像也不全是该死的人……

可即便有错,他赎罪数千年了,也应该够了吧?

虎妖几乎每天都在左右脑博弈,这也给九婴可乘之机,导致了封印松动。

故事说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池早好奇道:“你既然见识过人性,又怎会想利用人性的善良来说服我留下?”

“因为,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世间也有人可以为了天下生灵,心甘情愿的付出自己的性命。

在面对九婴那样的上古凶兽时,竟然有不怕死的人类,企图蚍蜉撼树。

哪怕只能延缓片刻,他们都甘愿赴死。

人们称呼他们——天师。”

拥有强大灵力的人类,就是天师。

所以,他以为池早也会是那样,为了天下生灵舍生忘死的天师。

池早忽然问道,“你与九婴,是什么关系?”

“我们的族人,世代镇守都要镇压凶兽的封印。”

“如何镇守,都像你这般将自己融了吗?”

池早原本还想,有机会的话研究研究这上古封印,可若每次一次启用都需要用性命来填,那还是算了吧。

这成本太大,有点开支不出来。

最好是这辈子都用不上这种强度的东西!

大头摇头,说道:“自然不是,是九婴出来后毁了所有能够镇压它的镇物,不得已,我只能自己上。”

当时的情况,他不上,也会有别人上。

但他本就是镇守封印的虎族后人,那九婴又是他放出来的。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如此一来,既是完成使命,也是赎罪。

这,也是他的族人们能想到的,给他的最好的结局。

池早说道:“封印落下,你本该将自己的神魂都融入封印中,可你藏了私心,悄悄的留下了一抹独立的神识。

而封印也因此缺了一角。

缺的这一角,就需要你来盯着,一旦你走神,或者偷懒,就会让底下的东西有机可乘,对不对?”

“可我生于天地间,不想变成一个虚无的存在,难道错了吗?”

大头的声音带着茫然。

他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但他不想变成一个没有思想的死物。

这点小小的私心,都不能有吗?

他看着池早,期待着她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我有两个答案,你想听哪个?”

有一部分问题,她都会有两个答案,一个说出口,一个放在心中。

但是,今天,两个答案她都想说。

而大头也没有叫她失望。

“两个答案有何不同?”

“讲道理,此事虽然因你而起,那些人真的是罪该万死,你做的没错。

但你也因此连累了许多无辜的人。

付出代价在所难免。

你既已承诺愿意与封印融合,永生镇守此地,便该履行诺言。

讲情理,你的出发点是为了你的主人报仇,你的主人无辜丧命,你报仇也情有可原。

你想在赎罪的同时保留一丝独立的神识,算不得什么过分的想法。”

对方听到池早的话,好像松了一口气。

但池早又说:“前提是你能保证,不会因此让封印松动。”

“……”

封印自然是松动了的,不然,就不需要人来加固了。

他也坐了下来,垂着头。

池早却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了他的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语气像是在哄孩子,“当年你也还很小,有些事不怪你。”

当初的你情有可原,如今的你就不要再开小差了!

不想把自己完全融了,就打起精神来看好封印,不要再出岔子!

池早在内心里狂喊,面上却丝毫不显。

其实,整件事情听下来,她还挺担心大头得抑郁症的……

按妖族和人类的年龄换算,当时的大头,应该比池早还小几岁。

论私心,若有人杀了她珍视之人,她一定会杀得更狠……

她叹气道:“大头,其实你的出发点没错,错的是你没有一个良好的复仇计划,有些冲动了。

但是没关系,咱们吸取教训,好好改造,争取宽大处理。

以后再遇到事情,想好了万全之策,再动手。”

若是没有放出九婴,而采用别的方法报仇,结局一定是不同的。

大头:“你是第二个说我没错的人。”

“那另一个是谁?竟然还有人的思想告诉与我一样?”

她很好奇!

“九婴。”

池早:……

大头继续说:“他说血债就要用血偿!报仇才是我应该做的正确事情。”

然后蛊惑小小年纪的他,打开了封印……

大头想起这些,哭的更伤心了。

她又摸了摸虚影的头顶,很认真的说:“乖大头,九婴那么说是为了骗你,但我不一样。

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大头:“我知道, 你和我一样,都只在意自己在意的人!”

“也不完全一样,你还是在意那些无辜的人的,不然就不会在九婴失控后,悬崖勒马了。

我为我之前说的话,和你道歉。

其实你本质上是个很善良的人,哦不对,是个很善良的妖。

你难过,痛苦,是因为自己伤害到了无辜的人。”

大头终于哭出了声,“从未有人,说过我善良。

人人都说我罪孽深重,说我该死!”

这一刻,大头好像不是活了万年的老妖怪,而是回到了自己年少时。

但严格上来说,大头的心智是没有经过岁月洗礼的。

他只和自己族人和主人在一起,还没成年就开始了“独居”,此后一直没有和任何生灵接触过。

所以虽然活了那么长时间,也还是少年心智。

他是有错,他认!

但有错的难道就只有他一个吗?

是的,在这之前,仿佛所有人眼中,错的只有他一个。

但是在今天, 有人和他说,错的不只是他,并且他也不是全错。

他的心,好像在这一刻,得到了解脱。

大头在一场大哭过后,说道:“我从未想过,会有人能够理解我。”

池早在他身边坐下,叹气道:“大头,每个人的立场不同,看事情的角度就会不同。

我们不能要求别人理解我们的。

这世间的善恶,也很难说得清。

但纵然我们有苦衷,做错了事,也是不能逃避责任的。”

大头道:“我没有逃避责任,我一直都在这里守着。”

“我知道,我知道。

但是作为一个合格的牛马,想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保证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

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工作没完成,需要别人来善后就算了。

人家帮了你,你还要拉人家下水,一起挨老板的骂,这样的牛马可不是好牛马,是难吃的小饼干!”

“难吃的小饼干是什么?”

当然是你啦!

这说的就是你呀!

你工作上失误,我来善后,你竟然想把我留下,你可不就是难吃的小饼干嘛?

但这个答案,她是不会说出口的。

池早摆摆手道:“就是很难吃的东西,但是你不用纠结这些。”

大头:……

这人是不是在骂他?

可他从池早的脸上,除了真挚,他看不到任何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