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我是为你着想”的关切,实则充满了算计:
“还有啊,雨水,哥得提醒你一句。这事儿,在拿到铁证之前,先别跟你哥傻柱说太多,一个字都别提最好。
你哥那个人,你比我清楚,脑子就是一根筋,转不过弯来,又对易中海那老东西……咳,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万一你跟他透了口风,他那张破嘴没个把门的,说漏了嘴,或者他脑子一热,跑去找易中海的同伙报信,
再或者,他心软了,拦着你不让查……那咱们所有的筹划,可就全泡汤了!前功尽弃!
懂吗?等明天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摆在他面前,他想拦也拦不住,想不信也得信!
那时候,才是摊牌的时候!”“嗯!我懂!我知道轻重!谢谢许队长!谢谢您提醒!”
何雨水用力地点着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和感激。此刻的许大茂,在她眼中,简直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是指引她走向光明未来的领路人。她站起身,又对着许大茂,
认认真真、深深地鞠了一躬,瘦小的身体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
“那我先回去了,许队长您也早点休息,明天……明天还要麻烦您。”
“哎,好,好,回吧回吧,路上当心,黑。”
许大茂也连忙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把何雨水送到门口,看着她那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慢慢挪出前院,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阴影里,这才“吱呀”一声关上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冰冷的夜色,许大茂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没有立刻离开。
黑暗中,他脸上那副刻意维持的、混杂着谄媚和假正经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长长地、极其舒坦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冷黑暗的屋里形成一小团白雾。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两边咧开,
越咧越大,最后形成一个毫不掩饰的、得意到近乎扭曲的、无声的狂笑,整张脸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怪异和狰狞。
成了!这事儿,十拿九稳,八成是成了!不,是十成十地成了!林处长把这么重要、这么关键、一锤定音的任务交给他许大茂去办,这说明什么?这他妈就是明晃晃的信号!
说明他许大茂,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在宣传科打杂、在院里被人瞧不起的“许大茂”了!他是林处长的心腹!是得力干将!
是能替领导办大事、解决棘手问题的自己人!等明天证据一到手,易中海截留孤儿抚养费、侵吞财产的罪名坐实,连同伪造遗嘱,数罪并罚,
这老东西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彻底玩完!而他许大茂,就是“协助破获要案、挖出隐藏蛀虫、维护职工家属合法权益”的头号功臣!
这功劳,这苦劳,林处长能看不见?能不想着他?到时候,论功行赏,提拔嘉奖,还不是顺理成章?
保卫处小队长?那只是起点!大队长的位置,甚至副处长的位置……嘿嘿,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激动人心的场景:
自己穿着崭新的、笔挺的、四个口袋的干部装,
腰里挎着乌黑锃亮的手枪套,
昂首挺胸,迈着方步走在轧钢厂宽阔的主干道上。
所过之处,工人们无论是八级老师傅,
还是刚进厂的小年轻,
都停下手中的活计,
带着敬畏、羡慕、巴结的笑容,
纷纷向他点头哈腰,
恭敬地喊着“许队长好!”、“许处长您来了!”。
以前那些看不起他、骂他“绝户”、“溜须拍马”的人,
现在都得跪在地上舔他的鞋!
杨卫国?哼,那个老糊涂,
到时候见了自己,也得客客气气,
不敢再摆厂长的臭架子!
还有院里这些王八蛋,二大爷刘海中,三大爷阎埠贵,
还有那些背后嚼舌根的长舌妇……
以后都得看他的脸色过日子!
权力!金钱!女人!
这些他渴望了半辈子、却始终遥不可及的东西,
此刻仿佛都触手可及!
巨大的兴奋和膨胀的野心
在他狭窄的胸腔里左冲右突,
撞击着他的心脏,让他浑身燥热,坐立不安。
他在狭小、冰冷、堆满杂物的屋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目光扫过冰冷的、落满油污的灶台,
积着厚厚一层灰、摇摇晃晃的破桌椅,
还有那张光秃秃、硬邦邦、
连床像样被褥都没有的破木板床。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想要“成家立业”!他想要享受“胜利果实”!
等当上了大队长,甚至副处长,
有了身份,有了地位,手里再有了实权,
什么样的媳妇找不到?
必须得找个屁股大、胸脯鼓、好生养的!
要白白胖胖,要温柔体贴,要能带出去给他长脸!
他也要尝尝当真正男人的滋味,
也要有自己的种,也要每天晚上搂着媳妇
热乎乎、软绵绵的身子睡觉!
看谁他妈还敢在背后戳他脊梁骨,
骂他许大茂是“绝户”!
“嘿嘿……嘿嘿嘿……”
许大茂终于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压抑的、
低沉而沙哑的轻笑,
那笑声在寂静冷清、弥漫着霉味的小屋里回荡,
充满了欲望即将得逞的满足
和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野心。
他搓着手,仿佛已经触摸到了那美好而糜烂的未来。
然而,在这座看似沉入梦乡、实则暗流汹涌的四合院里,
失眠的、心怀鬼胎的,远不止许大茂一人。
中院,易家。
自从易中海被保卫处的人毫不客气地拖走,
那两扇曾经象征着“一大爷”威严的朱红色木门,
就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终日紧闭,
连窗纸都透着一股灰败的死寂。
此时,夜深人静,
一大妈没有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
独自一人坐在冷冰冰的炕沿上,
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布满裂痕的泥塑。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
勉强勾勒出她佝偻蜷缩的轮廓。
她手里无意识地、反复地搓着一块抹布,
那抹布早就洗得发白、起了毛,边缘都搓出了线头,
可她还是停不下来。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机械的、重复的动作,
才能稍稍缓解心里那如同毒蛇啃噬、
快要将她整个人撑爆、又冻成冰坨的恐慌。
老易被抓了。
不是普通的纠纷,不是街道调解就能了的小事,
是“伪造遗嘱”、“企图诈骗国家公有房产”
这种丢人现眼、一旦坐实就永世不得翻身的罪名!
她虽然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几个,
可活了这么大岁数,听也听多了,看也看多了。
这种事儿,沾上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更何况,抓他的是厂里保卫处,
是那个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林动!
老易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可真正让她夜不能寐、恐惧得浑身发冷的,还不是这个。
是林动白天最后说的那些话!
那些关于何大清的话!
何大清……那个很多年前,
扔下一双年幼的儿女,
跟着个唱戏的白寡妇跑得无影无踪的混账男人,
难道当年离开,真的有隐情?
还跟老易,跟已经死了、埋了的聋老太太有关?
她不敢往深里想,可那念头就像跗骨之蛆,
死死钉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如果……如果林动说的是真的……
如果老易真的瞒着她,截留了何大清寄给傻柱兄妹的抚养费,
私藏、甚至销毁了家信……那是什么罪过?
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法律条文,
可她活了大半辈子,最朴素的道理还是懂的。
贪墨别人的钱财,尤其是贪墨孤儿寡母的活命钱,
那是要遭天谴的!
是要被戳脊梁骨,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拔舌挖心,永世不得超生的!
这比伪造遗嘱骗房子,性质恶劣一百倍,歹毒一千倍!
老易……他真的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一大妈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她跟了易中海大半辈子,从年轻姑娘熬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婆子。
没给他生下一儿半女,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也是她在易家、在院里抬不起头的根本。
可她自问,对易中海,对这个家,是尽心尽力,掏心掏肺的。
易中海那些算计,那些背地里的手段,
那些为了维系他“一大爷”地位和养老计划而做的事,
她就算没有直接参与,也是看在眼里,默许在心里,
有时候甚至还会帮着遮掩、打圆场。
以前她觉得,这都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老了能有个依靠,有人给端茶送水,养老送终。
老易是院里的一大爷,受人尊敬,有本事,跟着他,总不会错。
可现在……这个她依仗了半辈子、视为天和地的“依靠”,
眼看就要塌了!
而且,不是简单地塌了,
是要带着他们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果那些事是真的,老易完了,
她这个“一大妈”,还能有好果子吃?
那些钱,她花过没有?那些事,她知道不知道?
院里的人会怎么看她?街道、派出所、厂里,会放过她吗?
不行!不能就这么干坐着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