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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想叫人再去瞅一眼,眼角余光忽见月洞门外人影晃动,沈鹤鸣扶着五皇子一道进了门。

两人步履略显滞重,衣袍在昏黄灯笼映照下泛着微光,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絮之上。

五皇子身上换了一身新袍子,不是早上那套簇新亮眼的绛红织金蟒纹吉服

而是素净许多的深蓝色缎面袍子,料子厚实,光泽内敛,却明显大了一号。

袖子拖到手背,腕口空荡荡地垂着,腰身松垮垮地堆叠出几道褶皱,下摆宽大得几乎扫地,整个人裹在衣裳里,像套了个不合身的麻袋。

神情懵懂,眼神涣散,看上去有点傻乎乎的,又透着一股强撑出来的呆愣劲儿。

“殿下刚才不小心泼了酒,”

沈鹤鸣抢着开口,声音清朗平稳,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一面伸手轻轻扶正五皇子歪斜的腰带,一面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幽光。

“衣裳湿漉漉的,沾了夜风,吹久了容易着凉。”

“臣这儿刚好有件旧衣,虽不算体面,好歹干净暖和,就斗胆请殿下先将就一下。”

他躬身半礼,姿态恭谨,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半分破绽。

五皇子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神色变幻不定。

像被烈日暴晒过的云层,忽而翻涌赤潮,忽而掠过惨白霜色。

他死死盯着沈鹤鸣,那目光灼灼如炬,几乎要燃出火星子来。

眼底压着未出口的怒、未消的羞、未落定的惊,整张脸绷得极紧,下颌线都微微发颤。

可还是硬生生咬住后槽牙,从齿缝里一点一点挤出一句:“……多谢沈世子。”

声音干涩发紧,尾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却偏又字字清晰,不肯示弱半分。

沈鹤鸣立马摆手,动作利落又随意,仿佛拂去一粒微尘。

他笑得特自然,眼角眉梢都舒展着,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既无谄媚之态,也无倨傲之姿,只透出一股熟稔亲厚的从容:“殿下太见外了,臣伺候您,天经地义。”

话音温润,语调平缓,像春水淌过青石,不疾不徐,却字字入耳。

安乐公主瞧着这俩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藏在谦辞礼数底下。

一个绷着脸强撑体面,一个含笑带风不动声色,演得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可越是像,她心里越直犯嘀咕:怎么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那笑容太亮,亮得不像真心。

那谢意太薄,薄得近乎敷衍。

连空气里浮动的檀香都仿佛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轻轻一碰,就要“铮”地断掉。

旁边宦官又凑近半步,佝偻着腰,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垂,压着嗓子低声催:“公主,时辰真紧了,宫门马上就要落锁,再耽搁半刻,怕是要挨训斥了!”

语气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她只好拽了拽五皇子袖子,指尖一扯,力道不小,还略带点不耐烦的促狭:“走走走,上车!别在这儿杵着当门神啦!”

话音未落,已转身迈步,裙裾旋开一朵流云。

“鹤鸣表哥,我们先回啦!”

她朝沈鹤鸣挥挥手,手腕轻巧一抬,绢帕在晚风里翻出一角素白,声音清脆响亮,尾音还故意扬高了些,像是替谁解围,又像是帮谁圆场。

“臣恭送公主、三殿下、五殿下。”

沈鹤鸣破天荒把礼数做足,拱手垂眸,腰背挺得笔直,长身玉立如松,目送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辘辘”声。

他一直站得纹丝不动,直至马车拐过朱雀大街的街角,帘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肯收回目光。

等彻底没人了,他才倏然咧开嘴,笑意毫无保留地漫上眉梢眼角。

笑得眼睛都弯成两枚月牙儿似的细缝,连眼角细细的纹路都漾着鲜活的喜气。

转身往回走,嘴里哼着调子跑偏的小调,不成曲不成调,却偏偏轻快得雀跃。

步子也轻得离谱,鞋底几乎不沾地,仿佛脚下踩着春风,一踮脚就能飘起来,衣袍下摆随风轻扬,像欲飞未飞的蝶翼。

嘿,没想到自己真有一天,也得过起灶台烟火、娃哭奶香的日子。

锅碗瓢盆叮当响,襁褓里一声啼哭便掀翻满屋寂静,奶娘抱着孩子绕廊踱步,小家伙咂着嘴酣睡,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奶渍……

原来成个家、立个业,也没那么吓人嘛,反倒像捧起一杯刚沏好的新茶,初尝微苦,回甘却悠长绵密,暖意从舌尖一路烫到心口。

他抬头一看院门口,那几条红绸还挂那儿晃悠呢。

鲜红夺目,在夜风里微微起伏,像几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他顺手一指,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扯了,别挂着了。”

底下木牌露出来,墨迹未干,龙飞凤舞写着仨字。

涵光院。

世子爷住的地儿,总算有个响亮名字了,三个字墨色沉凝。

笔锋遒劲,像一道初升的光,稳稳钉在门楣之上。

院子里灯笼全亮着,一盏接一盏,悬在廊下、树梢、阶前、檐角,红光暖融融地洒满角角落落,连青砖缝里钻出的细草尖儿都被镀上一层柔润金边。

空气里浮动着蜜蜡与苏合香混合的甜暖气息。

沈鹤鸣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鼓胀,仿佛要把这满院喜气、满心热望、满目红光,一口气全都吸进肺腑深处。

他装模作样晃了两下身子,三分醉意浮在面上,七分得意藏在眼底,脚步虚浮却稳当,摇摇晃晃朝喜房走去,袍角扫过廊柱,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哐当!”

他一脚踹开房门,力道不小,门扇撞在墙壁上震得灯影乱跳,烛火猛地一抖,映得满室光影晃动。

本以为会撞上一堆丫鬟婆子行礼问安,珠翠窸窣。

莺声燕语、锦帕垂首、罗裙微屈……

结果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唯有烛芯“噼啪”轻爆一声,余音袅袅。

只有稚鱼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喜床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生在幽谷里的玉兰,纤细却自有风骨。

大红嫁衣铺展如云,金线绣的凤凰衔枝盘踞于襟口,尾羽延展至袖缘,熠熠生辉。

“世子爷,您这酒劲儿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