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顺着黑夜流淌而下,落在那道立于白皙身侧的身影上。
少女冷脸看着童话。
白色的连衣裙上点缀着片片残花,一顶由嫩绿枝叶编织而成的王冠静静待在头顶。
如同虔诚的祭道者一般,纯洁而神圣。
但那如同小鹿般翠绿色的眼眸,此刻却冷冷地看着摔在地上、对着黑色魔法少女裸露着白净脚腕的童话。
..........
童话望着那张脸,抬起手,有些僵硬地笑了笑。
“哎呀呀……又被花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啊。”
“但……好久不见啊,大家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少女没有回应,继续盯着童话。
“黑童话,事到如今还想要套近乎吗?”
白皙咬着牙,伸手指向她,声音都在抖。
“残花前辈!请你出手逮捕眼前这个通缉犯!”
她才离开密室几分钟,就被这种家伙摸了进去。
若不是她在四周埋了一圈气息感知的刻印,恐怕到现在都察觉不到。
气的她连觉都不睡,直接用圣女的名号请求【联盟】中的魔女会来逮捕黑童话。
“什么叫套近乎呢?”
“小白还真会找人啊,魔女会里想解决我的那么多,偏偏你把花给请来了。”
童话偏过头,对着那一身白裙的少女眨了眨眼。
“我们当年可是最好的闺蜜呢,对不对啊,花?”
........
残花低着头双眼底泛着抹挣扎的颤抖。
终于,她深呼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黑童话,释放第二使徒出逃,造成联盟混乱,人员大量伤亡。”
她的声音很稳,如同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判词。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这段话,她早已在心中念了不止千百遍。
“叛逃魔女会,公然攻击执法人员,拖延使徒战斗造成战局混乱。”
“加入爪痕,目的不明。”
“以及联合爪痕首领,强行抹除执法者关于第一使徒的记忆。”
童话脸上的笑抽搐了起来。
“根据联盟决议,判处你——”
“死刑。”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间教室的空气都变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骤然浓烈起来。
铺天盖地的芬芳,近乎暴力的绽放,如千上万朵花在同一瞬间盛放,又在同一瞬间开始凋零。
随后......
一片花瓣从空中飘落。
两片.....
千百片....
无数苍白的花瓣如大雪般纷扬地落下,把整间学校都裹了进去。
童话猛地想起身,却发现自己整个人被那股花香死锁在原地,浑身无法动弹。
她睁大了眼,难以置信的看着残花。
残花伫立于虚空,白裙在漫天花瓣里飘扬,王冠底下那张脸中,只有对杀死自己的绝意。
“此乃魔女之筵,万花皆为冢标——”
“圣域,永叹·无言花葬之庭。”
空灵的声音伴着光一般的领域铺开。
“不.....不是姐们...”
看着那要糊脸上的领域,童话也反应过来,对方没在开玩笑。
“童话领域!”
轰——!!
两道领域硬生撞在一起。
险而有限的...领域破开了对方的束缚。
童话一手抵在身前,一面闪着琉璃色彩的光幕险而又险地展开,却让那些神圣而疯狂的花瓣再也无法越过半分。
她半跪在光幕后,余光瞥见旁边那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白板新人,心里顿感一阵不爽。
都什么时候了,还杵在这儿。
罢了......
“喂,新人。”
童话头也不回,声音却忽然认真了几分。
“看好了,这是你的第一课。”
“不同于你们这些低级魔法少女的魔力对轰,真正强大的魔法少女在战斗时,主要是以领域为主。”
黎明从这股强大的战斗气息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点头。
“对方一旦踏进你的领域,就像是非法游民闯进了你的国境,你想要处死她,简直轻而易举。”
光幕外,花瓣层叠叠地压上来,发出一阵阵狂风骤雨般细碎的摩擦声。
童话抵着光幕的那只手开始发抖,她却还在咬着牙往下说。
“而领域的展开,不光需要魔力值达标,还得你能在觉醒心意的基础上,用【心核】锚住属于自己的【心象】。”
“在那一瞬间,宣告你自己的法则。”
“所以,作为魔法少女,不管什么时候,都得守住自己的本心。”
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却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
“这是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
“我得溜了,有缘再见吧。”
黎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但现在生死关头,她也没有给前辈多添麻烦的心思。
“好啊,但我没太听懂,若有缘能再见,前辈再多教教我呗。”
她很相信缘分.....
没有缘分,她也会找到缘分。
听着对方的回答,童话松了口气抬起头,望进残花那双翠绿的眼。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花……几年不见,变得好强啊。”
“是因为对我的憎恨吗?”
残花依旧无言,她总是这样,不爱说话。
“可是……”
童话的声音低了下去。
“第二使徒,真的不是我放出来的。”
光幕上裂开一道细纹。
“就连你……也不相信我吗?”
满室的花香静默了一瞬。
残花的视线心虚的躲开,但却转眼又被杀意锚定。
她抬起一只手。
【树界降临】
一株藤蔓从地底疯狂窜出,转眼间化作一棵参天巨树,枝桠四散撕裂,把整座教学楼连同操场一并搅成了废墟。
砖石倾泻,钢筋扭曲。
轰——!
而童话则是被那巨树连同那面将碎未碎的光幕,被狠狠拍飞到了高空。
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她仰躺在夜空里,看着脚下那座彻底塌成瓦砾的学校和远处零星亮起的居民楼灯火。
隐隐地她听见了人群被惊动的尖叫声.....
那些声音离她那么远,却又那么刺耳。
她偏过头,看着对着自己杀来的女孩。
陌生。
太陌生了......
从前的花,是魔女会里最安静的那一个。
渴望着大家的宠爱,像一朵小小的花,总爱蹭在她身边一声不吭。
战斗的时候动静也最小,生怕吵醒了哪户人家熟睡的孩子。
可现在……
童话闭了闭眼,抬起手接住了残花那来势汹汹的一击。
“对不起……花。”
冷风裹挟着疯狂的花之舞,把她的话吹得七零八落。
“我迟早会给大家一个交待的。”
“但现在,我不想和你战斗。”
话音未落,童话的身形开始闪烁。
【置换】
下一瞬她就会从这片狼藉的战场消失。
然而。
就在那道身影即将被空间吞没的瞬间,残花的唇角却是微微上扬。
.....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魔力在残花体内轰然爆发。
领域的光再度暴涨!
她试图趁着童话发动置换、防御最薄弱的刹那,将整片空间重新笼罩进自己领域的范围。
花瓣的洪流改变了方向,预判着对方一次瞬移的距离,在更前方的区域将空间彻底锁死。
然而.....
一只手,轻轻地抵在了她的后颈。
残花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截然不同的魔力正从童话周身铺展开来,那是属于她的领域,正将残花牢牢笼罩在其中。
但却没有对她动手。
“我没说我要跑。”
童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中带着点点疲惫。
“花,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回去告诉大家——以后,没有夜枭,就不要来抓我了。”
语气很轻,像是长姐叮嘱,又像是一句温柔的忠告。
然后,她松开了手。
身形开始向后退去。
“……不许走。”
残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童话没有停下。
“……不许走!”
声音开始发颤,女孩那张始终冰冷的脸旁,被撕裂了一道恐惧的裂缝。
“……不许走不许走不许走——!!!”
残花的瞳孔剧烈震颤,冰冷与静默寸寸碎裂剥落,露出了底下滚烫的、血淋淋的恐惧。
“死——”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她嘶吼出声。
“我必须得杀了你!你必须死在这里!!”
嘶哑的嗓音撕裂了夜的寂静,一声怒吼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呕出来。
“满开!!! ”
恐怖的气息瞬间爆裂,周身的魔力裹着鲜血,化为一片血红!
那不是之前那个优雅的、神圣的领域展开。
失控!暴走!
好似要将自己灵魂深处每一寸灵魂都燃烧殆尽的疯狂绽放!
万千花朵从虚空中喷薄而出,向四面八方肆虐蔓延。
远处,一堵由藤蔓与花瓣交织而成的巨墙轰然升起,拦住了童话的去路。
.........
“唉.....”
一声叹息,童话握住了自己腰间浮现的腰带。
嘭——
一道身影掠过,残花那炸裂的魔力瞬间消散。
非花非叶....
如火焰般灼热的身影,猩红的兜帽在夜风中翻飞。
童话收回了敲晕残花的手,低下了头。
她的怀里,残花正安静地合着眼,那张癫狂的面孔终于重归平静。
魔力消散,因满开而开始绽放的花朵一片片凋零,从半空中飘落,繁花似雪。
童话的目光落在废墟边缘那个身穿纯白修女袍的身影上。
白皙仰着头,面色惨白。
而一旁的黎明望着前辈那全新的样貌也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
童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怀中昏厥的残花轻轻一推。
残花的身躯便像是被风托着,稳稳地落向白皙的方向。
白皙慌忙伸出双手接住她,一个踉跄,差点被怀中的人带倒在地。
她低头看着残花毫无血色的脸,声音发颤,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白皙吓到眼泪哗哗流淌。
“只是晕过去了。”
童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哼……倒也是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
“下次,记得把夜枭请来。”
说完....
夜空里只剩一轮孤月,和漫天尚未落尽的残花。
再无人影。
——————
“残花前辈!残花前辈!!”
耳边传来急切的呼唤。
残花的睁开眼,视野渐渐变得清晰。
她看到的是白皙那满是泪痕地面孔,而那个叫黎明的黑发少女,不知何时早已趁着混乱偷偷溜走了。
“……唔”
残花缓缓坐起身来,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还未完全从满开的中断中回过神来。
“……残花前辈。”
白皙的声音发抖,双手紧张的攥着修女服的下摆。
“为什么要使用满开……”
.........
没有回应,花愣愣的回味着实力的差距。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我没想到黑童话的实力居然如此强大,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我已经为您调理好了魔力回路。
满开刚刚开启便被黑童话打断,时间太短,甚至还没有完全展开……所以并未伤到根基,只是魔力亏损,休息几天就——”
话还没有说完。
残花抬起一只手,轻轻推开了白皙搀扶的手臂。
那一推的力道很轻,却让白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双手撑着地面,从地上站起来,白色的连衣裙上沾满了灰尘与花瓣的残屑,枝叶编织的王冠微微歪斜。
残花一个人踉跄的朝废墟之外走去。
白皙望着那道踉踉跄跄的背影,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嘴唇微张.....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去。
“……对不起。”
残花没有回头,也没有精力回应。
她的脑海里,此刻正来来回回响彻着一道声音。
【你居然没有杀掉她吗……】
【……但这该怎么办呢?】
“别说了.....”
残花的脚步一颤.....
【很快就会被对方发现真相吧?】
【在她眼中,你一直都是那个最乖、最可爱、最受宠爱的妹妹啊……若是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呢?】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残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踉跄的脚步变得急促,涣散的眼神被恐惧包裹。
像身后有人在追她一样,她朝着黑暗中逃窜。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被发现,其实是你打开了第二使徒的结界——却因为害怕被指责,选择将责任推到第一使徒爱的身上……】
那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在她耳边吹气。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我只是看她可怜!她说我是她的好朋友是她蛊惑的我!是哪个该死的使徒!”
【可大家.....都因为你,被第二使徒侵蚀灵魂,死翘翘了哦....】
“啊啊啊啊啊——!!!”
残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抓着旁边的柱子狠狠的砸着自己的头,头破血流去也无论如何也甩不开那道声音。
【到时候,她会怎么看你呢?】
【不好啊……不妙啊……她会觉得——】
【你是个不值得被爱的、恶劣的坏孩子吧。】
.........
.........
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般,残花停止了自己的动作....单薄身躯在冷风中好似要被吹散。
“花……不是坏孩子。”
“花不是故意的……”
她的手开始发抖。
那双翠绿的眼眸里的光茫破碎。
“渡……渡……不要……不要……”
她低低地唤着某个名字,声音里裹着幼童般的无助与恐惧。
“我该怎么办……不能让渡讨厌,不能让大家知道真相……”
“……救救我,救救我......”
没有人回应她。
夜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尚未消散的残花。
远处居民楼的灯火依旧亮着,却照不到她站立的这片废墟。
她闭紧了双眼,额角的血液流到眼角,化作泪滴。
“我不想……成为被大家讨厌的那个人……”
伴随着祈求……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
温柔,甜美.....如母亲所唱的摇篮曲。
【那就——】
【……把她们全杀了吧。】
........
【以被控制的形象,全杀了。】
那道声音的语气里满是恶意的轻快。
【这样一来,她们就永远......】
【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了哦。】
残花睁开了眼。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倒映着满月。
“......”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