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看在眼里，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现场。
回到县委，夏风没有声张，没有开会，没有直接找任何人谈话。
他只是以“盘活存量资产需要历史底数”为由，让人把民华生物破产全套档案调到了自己办公室。
厚厚的一摞，泛黄，发旧，封皮上写着年份，带着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味。夏风一页一页慢慢翻。先看资产清册，再看设备台账，再看财务凭证、银行流水、破产清算报告。
第一眼看上去，一切都很“规范”。
有签字，有盖章，有审计意见，有审批流程。但夏风看得极细，细到每一个日期、每一个金额、每一个签名。
第一个破绽，出现在设备报废清单上！
档案白纸黑字写着：“关键生产线设备因老化严重、故障率高，已无使用价值，作报废处置，残值合计人民币壹万贰仟元整。”
夏风盯着采购日期、入库单、调试记录。日期清清楚楚——破产前七个月。设备状态：全新调试完毕，验收合格。
全新设备，七个月后，变成残值一万二的废铁？
骗鬼！
夏风继续往下翻，翻到了资金流向。
破产前三个月，连续五笔大额资金转出，合计近千万。收款方清一色：xx贸易部、xx物资站、xx储运中心。
全是听起来很正规、实际上是查无此处的单位。
夏风随手在网上搜了下，无经营地址，无联系电话，无纳税记录，无实际从业人数。
空壳公司！
钱转出去，就等于人间蒸发。夏风的心微微一沉。这些人太明目张胆了！
夏风继续翻到最后一部分——资产处置接收方签字页。几台核心设备的“报废接收单位”那一栏，盖章模糊，签字潦草，根本辨认不出名字。
夏风不动声色，翻到后面的附件，找到当时的处置协议复印件。
接收单位全称：杜氏物流有限公司。
跟猜想的一样！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夏风靠在椅背上，轻轻合上档案，闭上眼，脑子里把整条线过了一遍：民华生物经营正常，设备全新，订单稳定。
杜家暗中介入，以不为人知的手段偷运设备资产。王怀安身为分管领导，视而不见，甚至保驾护航。工人上访举报，有人利用权势掩盖真相。
账目造假，资金转移到空壳公司，最终流入杜氏的口袋，厂子被彻底掏空，最后再走一套合法破产流程。
而现在，杜家疯了一样要拿下民华厂区，不惜强占农田、违规施工……
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盘活项目。
他们是要掩盖当初的犯罪证据！
夏风睁开眼，眸子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县纪委书记的电话，声音沉稳而明确：“老张，有个事，你安排两个可靠、嘴严的同志。秘密查一下民华生物当年破产的资产流向，重点核对设备处置、资金转出，以及和杜氏集团相关的所有往来。”
“你真的整合民华生物的烂摊子？”
“对。你调查的时候要小心，千万不要不要惊动任何科室；更不要碰王怀安和老陈，只查周边线索。”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应声：“明白了。”
夏风放下电话，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长乐县的夜幕之下，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密谋，有人在惴惴不安，有人在准备铤而走险。
而他手里，已经握住了第一张能掀开黑幕的牌！
晚上，市里的一家烤肉店。
“滋啦！”
肥瘦相间的肉串滋滋冒油，调料的香气飘的很远，吸引了不少食客。
夏风将长袖衬衫挽到手肘处，正在给旁边的人倒酒，此人正是市信访办主任，韩友善。
韩友善当然清楚夏风的来意。
“夏风同志，我明白你的决心，可很多问题不是光有心就够的，你得有实力，有团队。咱们假设你真的要掀盖子，你说你现在手里有什么筹码必胜？”
夏风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即便是单枪匹马，我也不能放任不管！”
韩友善叹了口气，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个“杜”字。
“这事儿里有不少人的影子，您真的做好准备了？”韩友善希望夏风能知难而退。
“当然，杜虎那条疯狗，我已经见识过了。他既然敢咬人，就要做好被猎杀的准备！”
要不是亲眼所见杜家欺负村民，夏风还真没打算拿他们开刀。
“夏风同志，有决心是好事，可您说的那条狗，是有狂犬病的。
我听说就在去年，这小子飙车在滨江大道上狂奔，还撞死了个学生。那孩子当场身亡，可你看看肇事者，不还是活蹦乱跳的么？”
夏风眯起眼睛，“难道家属不告么？”
“告有什么用？”
韩友善夹了个花生米放嘴里：“那小子直接砸钱，还四处叫嚣我爸是杜万山，你啊，还是小心点吧，路上的车可不长眼。”
韩友善也是好心提醒，希望夏风能知难而退。不要上来就啃嘴硬的骨头！
在官场这么多年，韩友善有自己的处世哲学，那就是不贪不占，更不会多管事儿。
“韩主任，多谢你提醒，我知道，你也有难处。”
夏风打断了对方，身体前倾，目光落在韩友善的脸上。韩友善看到夏风的目光，被吓得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很多人在你这个位置上，都习惯了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韩友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夏风同志，请你注意措辞！”
夏风也不恼，压低声音道：“韩主任，如果说上面要彻查民华生物的事儿呢？你作为信访办主任，为了某些人的利益，掩盖真相，是不是也有责任？”
韩友善拿筷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夏风的意思！
刚才的话，非但没有让夏风退却，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
杜家，这次怕是没那么容易渡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