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景福宫。
多尔衮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他睁大眼睛,望着头顶那片绘着金龙的藻井,大口喘着粗气。
冷汗浸透了里衣,粘在身上,冰凉刺骨。
心还在剧烈跳动,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梦。
又是梦。
梦里,他回到了盛京。
那是一座真正的京城,不是汉城这种临时凑合的地方。
盛京的城墙高厚,盛京的宫殿巍峨,盛京的大街上,走着的都是穿满洲袍服的族人,说着满洲话,行着满洲打千礼。
梦里,他看见了皇太极。
那个永远板着脸的八哥,正坐在崇政殿的龙椅上,批阅奏章。
那是一份捷报。
山海关,破了。
梦里,他看见了阿济格,看见了多铎,看见了岳托、阿巴泰,看见了无数熟悉的面孔。
他们围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唱着满洲的老歌,笑得像一群孩子。
阿济格拍着他的肩膀:“十四弟,等进了燕京,哥哥请你喝最好的酒!”
多铎举着碗:“叔父,侄儿敬您!”
岳托在一旁咧嘴笑,露出那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然后——
画面一转。
阿济格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
多铎被五马分尸,残肢断臂抛得到处都是。
岳托跪在废墟里,脑袋被砍下来,挂在车辕上。
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接一个消失,最后只剩他一个人,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
他拼命喊,拼命叫,可没有一个人回应。
只有风,在呜咽。
只有雪,在飘落。
多尔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前只有空荡荡的王宫。
藻井还是那个藻井,柱子还是那些柱子,可人呢?
没有了。
阿济格死了。多铎死了。岳托死了。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死了。
只剩他一个。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心底升起,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脚趾。
那恐惧不是怕死,是怕孤独,是怕被抛弃,是怕这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
可刚张开嘴,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远到近,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砰”的一声,殿门被撞开了。
宁完我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满脸是泪,泣不成声。
“皇……皇上……”
多尔衮看着他,没有说话。
宁完我趴在地上,头磕在地上,砰砰直响,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皇上……前线……前线传来消息……贝勒爷他……贝勒爷他……”
多尔衮的瞳孔,微微收缩。
“说。”
宁完我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剧烈哆嗦:“贝勒爷……贝勒爷三天前……被沈川杀了……五马分尸……”
多尔衮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宁完我继续道:“还有……还有阿克敦,被剥了皮……范文丞,被万马踩成肉泥……金在安他们……全部被枪决……”
多尔衮的手,扶住了床沿。
宁完我哭着道:“沈川……沈川已经率大军杀到城下……毛文龙的水师也登陆了……正从东面杀过来……最迟明天……明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呜咽。
“皇上……汉城……汉城已经乱了……”
多尔衮沉默了。
他就那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宁完我趴在地上,等着,等着他开口,等着他下令,等着他像往常一样,冷静地分析局势,果断地做出决策。
可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良久,多尔衮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朕饿了,先用膳吧。”
宁完我愣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多尔衮,满脸的不可置信。
“皇上……您……您说什么?”
多尔衮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朕说,朕饿了,先用膳,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宁完我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重重磕了个头,爬起身,跌跌撞撞向殿外跑去。
……
与此同时,汉城内彻底乱了。
景福宫外的大街上,到处是逃命的人群。
那些投奔满清的朝鲜贵族,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
他们穿着华贵的皮毛大氅,却挤在牛车马车之间,拼命催促车夫快走。
车上堆满了金银细软,堆得高高的,摇摇欲坠。
有人嫌车太慢,干脆跳下车,骑上马就跑,把老婆孩子扔在身后。
一个穿着貂皮大氅的老贵族,被挤得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涌来的人群踩在脚下。
他惨叫着,挣扎着,可没有人扶他,没有人看他,只有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踩过,活活把他踩成肉泥。
他的尸体躺在街心,很快被更多的脚踩过,踩得面目全非,踩得血肉模糊,最后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泥。
那些满洲各旗的主子们,同样在逃。
他们骑着马,背着包袱,拼命往城门方向冲。
可城门已经被逃难的百姓堵死了,黑压压一片,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干脆丢了行李,往人群里挤,拼命挤,挤得前面的人惨叫连连。
一辆满洲贵族的马车被堵在人群里,动弹不得。
他急得跳下车,挥着鞭子抽打那些挡路的百姓,一鞭一个,抽得皮开肉绽。
可那些人被打得惨叫,却依然不肯让开——不是不想让,是根本让不开。
“让开!让开!”
他嘶声吼着,鞭子抽得更狠了。
一个老妇人被抽中脸,惨叫着倒下,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一个孩子被挤得大哭,伸手去抓母亲的手,却被疯狂的人流冲散,瞬间淹没在人群里,再也看不见。
那满洲贵族看着这一幕,眼睛里满是疯狂。
他丢下鞭子,爬上车顶,想从车顶上跳过去,可刚站起来,就被一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流矢射中胸口,惨叫着摔下车,当场毙命。
他的尸体躺在车轮下,很快被踩得面目全非。
远处,火光冲天。
那是有人在趁乱抢劫。
一队溃兵冲进一家商铺,把里面的东西抢得精光。
店主拼命阻拦,被一刀砍翻,倒在血泊里。
溃兵们扛着抢来的东西,哈哈大笑着,又冲向下一家。
另一条街上,两伙溃兵为了争夺一车粮食,大打出手。
刀砍,枪捅,血肉横飞。最后活下来的人,浑身是血,抢了粮食就跑,留下满地的尸体。
更远处,一座宅院燃起了大火。
那是某个朝鲜两班贵族的府邸。
不知是被溃兵点燃的,还是主人自己放的。
火势迅速蔓延,烧了这间烧那间,很快整条街都烧了起来。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响彻整座汉城。
这就是末日。
一座即将陷落的城池,在临死前的最后挣扎。
……
景福宫,勤政殿。
多尔衮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早膳。
银盘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鹿肉,玉碗里装着晶莹剔透的粳米粥,还有各色糕点、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可他没有动筷子。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桌早膳,望着那些他曾经最爱吃的东西,一动不动。
殿外,隐约传来混乱的喧嚣声。
哭喊声,惨叫声,火光的噼啪声,隔着重重宫墙,依然清晰可闻。
可多尔衮像没听见一样。
他只是坐着,望着那桌菜,望着那些银盘玉碗,望着那根已经燃尽的蜡烛。
良久,他轻轻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鹿肉,放进嘴里。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