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义州内城的城墙上,多铎缩在残破的垛口后面,浑身发抖。
他已经在这段城墙上蹲了三个时辰,从黄昏蹲到深夜,一动不敢动。
身边是阿克敦和几十个亲兵,同样缩在阴影里,同样瑟瑟发抖,同样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城下,是刚刚陷落的外城。
那些废墟,那些尸体,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偶尔有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呛得人几乎窒息。
多铎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可一闭眼,就看见岳托的人头,看见海山被砸碎脑袋的尸体,看见雅隆阿那颗飞出去的头颅。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不能睡。
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就在这时——
一阵声音,从城下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多铎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耳鸣,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无数人在哭泣,在哀嚎,在呻吟。
他猛地站起来,探出头,向城下望去。
废墟上,跪着一片人。
黑压压的,看不清有多少,只看见那些跪着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的手被反绑在身后,头低着,肩膀在微微颤抖。
清军俘虏。
至少两千人。
都是白天被汉军从外城各个角落搜出来的溃兵。
有的受了伤,浑身是血;有的丢了魂,呆呆跪着;有的还在低声哭泣,哭声在夜风中飘散。
多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一个身影,从俘虏队列后面走出来。
李鸿基。
他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皮鞭,走到第一个俘虏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那俘虏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鸿基扬起皮鞭——
“啪!”
一鞭抽在那俘虏的背上!
那俘虏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背上绽开一道血痕。
“唱!”李鸿基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唱你们的满洲小调!唱!”
那俘虏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动。
“啪!”
又一鞭!
“唱!”
那俘虏终于撑不住了。他趴在地上,用颤抖的声音,开始唱:
“阿尔山……阿尔山的泉水清又清……”
那是一首满洲人从小就学会的民谣,唱的是长白山的泉水,唱的是故乡的草原,唱的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那声音,沙哑,颤抖,带着哭腔。
可那旋律,依然是熟悉的旋律。
第一个俘虏唱完一句,第二个俘虏也开始唱。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两千个俘虏,跪在废墟上,用颤抖的声音,齐声唱起那些满洲小调。
那歌声,在夜风中飘散,低沉,悲哀,像无数人在哭泣,在哀悼,在送葬。
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悲,飘过废墟,飘过城墙,飘进内城,飘进每一个满洲人的耳朵里。
城墙上,那些缩在阴影里的满洲兵,听见这歌声,一个个浑身发抖。
有人蹲在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无声地流泪。
有人捂着耳朵,拼命摇头,嘴里喃喃着“不听不听”。
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城外那歌声的方向,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出了血,也不停下。
还有人忽然站起来,冲向垛口,想跳下去——被身边的人死死抱住,按在地上,他还在挣扎,还在嘶吼:“让我下去!让我跟他们一起死!”
阿克敦蹲在垛口后面,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可那歌声,还是从指缝里钻进来,钻进心里,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
“贝勒爷……”他转过头,看着多铎,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们……他们在唱……”
多铎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城下那些跪着的身影,盯着那些唱着歌的俘虏,盯着那个挥舞着皮鞭的身影。
他的手,在发抖。
他的腿,在发抖。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城下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穿透歌声,穿透风声,穿透夜色,直直刺进多铎的耳朵里:
“多铎——”
是多铎的母语。
纯正的满洲话。
多铎浑身一震,猛地站起来,探出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火光中,一个身影骑着马,缓缓走到俘虏队列的前面。
玄色的大氅,玄色的战马,那张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
沈川。
他勒住战马,抬起头,望向城墙上那个颤抖的身影。
“多铎,”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你听见了吗?”
多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川继续道:“你完了!”
多铎的身体,猛地一震。
沈川的声音,继续传来:
“多铎,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尽,我就放过这些人,机会只有一次!”
他指着那些跪着的俘虏,指着那些还在颤抖的身影:
“你的命,换他们的命,值不值,你自己想。”
城墙上,一片死寂。
那些满洲兵,都停止了哭泣,停止了颤抖,齐刷刷转过头,望向多铎。
望向他们的贝勒爷。
望向那个能救他们同胞的人。
多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城下那些跪着的俘虏,望着那些熟悉的身影——那些曾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那些从辽东一路跟着他退到朝鲜的老兵,那些昨天还在城墙上跟他一起挨炮的人。
他看见一个老兵,跪在最前面,浑身是血,满脸是泪。那老兵抬起头,望着他,嘴唇哆嗦着,无声地说着什么。
多铎读懂了那口型。
“贝勒爷……救救我们……”
他闭上眼睛。
耳边,那歌声还在继续。
“阿尔山的泉水清又清……”
“大兴安岭的草青青……”
那些歌词,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他想起小时候,额吉也唱过这首歌。
那时候他还小,坐在蒙古包里,靠着额吉的腿,听她一边煮奶茶一边唱。那歌声,温暖,悠扬,像草原上的风。
现在,那歌声,在哭。
在流血。
在等死。
多铎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刀。
可他摸了个空。
腰刀早就丢了,不知丢在了哪里。
他睁开眼睛,望着城下那个骑在马上的人,望着那张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
沈川也在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多铎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阵风刮过,把那歌声吹得更加凄厉。
那两千个俘虏,不知是谁带的头,忽然齐声高唱起来,唱得比刚才更响,更悲,更像是在哭,更像是在喊,更像是在——
送葬。
多铎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城墙。
他抬起手,死死捂住耳朵。
“别唱了……闭嘴……给老子闭嘴……”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像从地狱里传来。
可那歌声,还是从指缝里钻进来。
那两千个俘虏,还在唱。
那两千条人命,还在等。
而他,只能捂着耳朵,蹲在城墙上,瑟瑟发抖。
身后,沈川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多铎,天亮之前,你自己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