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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鸭绿江东岸。

火光撕裂夜幕,爆炸的轰鸣压过了江水奔流之声。

李定国伏在一块山石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四千新军在预设的地雷阵中血肉横飞。

箭雨如蝗,从清军第一道哨卡的木墙后倾泻而下,新兵的惨叫与垂死的呻吟混杂在一起,在夜风中飘散。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石头上,指节渗出血来。

刘文秀那边的情况只会更糟。北侧山坳的枪声密集了一阵,随即转为零星的闷响,最后彻底沉寂。

“将军!”身边的百总满脸血污,声音嘶哑,“撤吧!再不撤就全完了!”

李定国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道木墙后面隐约可见的火光,眼中的怒火渐渐冷却,化作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从侧翼跌跌撞撞跑来,扑倒在李定国面前。

“将军!国公爷……国公爷动了!”

李定国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什么?!”

“主力……主力从正面强渡了!”斥候喘着粗气,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曹变蛟、李鸿基,近万人马,全部从鸭绿江沿岸正面压上去了,火炮齐鸣,正在猛攻岳托的主营!”

李定国愣住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望向鸭绿江对岸。

果然,远处隐约传来隆隆的炮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那是汉军主力正在强攻的迹象。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沈川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平静、深邃,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岳托会设伏。

李定国的心猛地一颤。

原来,自己这六千先锋,从一开始就是诱饵?

不,不只是诱饵,是试探,是用血与火磨砺新军的代价,更是为正面主力创造战机的手段。

可即便如此,沈川还是给了他机会。

给了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文秀……”他喃喃道,随即猛地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低吼道,“派人进山,给我找到刘文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传令兵领命而去。

李定国重新望向那道木墙,眼中已没有了绝望,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岳托,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击溃了我这六千人,就能高枕无忧?

你错了。

……

一个时辰后,天色微明。

密林深处,刘文秀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

当李定国的身影出现在晨雾中时,刘文秀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定国……你……”

李定国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还能打吗?”

刘文秀一愣,随即苦笑:“打什么?两千人都被打散了,现在身边能战的不足三百人,怎么打?”

李定国的目光扫过那些疲惫的面孔,声音低沉却坚定:“文秀,你知道国公爷现在在做什么吗?”

刘文秀摇头。

“他在正面强攻岳托的主营。”李定国道,“六万人,火炮齐鸣,压上去了。”

刘文秀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你是说……”

李定国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岳托把主力都调到第一道哨卡和山坳那边等着吃我们,

现在正面空虚,国公爷这一动,他必须把主力调回去防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那些埋伏我们的清军,很快就会调走。”

刘文秀的眼睛亮了。

“我们再去一次。”李定国道,“还是那条猎道,还是那个山坳。”

“可我们现在手里只剩不到千人,人都被打散了,需要重新集结……”刘文秀犹豫道。

“千人足够了。”李定国站起身,望向北方那片山林,“岳托做梦也想不到,我们刚被打残,还敢回头,

他以为我们已经溃散,以为我们只会逃命,可他错了——”

他转过身,看向众将士

“胜败乃兵家常事,但只要我们还活着,那一切就还有希望。”

……

卯时三刻,岳托的中军帐内。

战报一份接一份送来:正面汉军主力六万人正在猛攻,火炮猛烈,第一道防线已经摇摇欲坠。

鸭绿江对岸,沈川的帅旗已经移动,似乎准备亲自渡江。

岳托面色阴沉,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

“传令!”他沉声道,“第一道哨卡和第二道伏击点的兵力,立刻调回主营!”

亲兵领命而去。

帐外,清军开始大规模调动。那些刚刚在伏击战中大获全胜的士兵,还来不及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就被催促着整队,匆匆向主营方向赶去。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身后那片密林深处,三百余个浑身泥泞的身影,正悄然向那个刚刚被血洗的山坳摸去。

李定国走在最前面。

他的左臂被箭擦伤,简单包扎后还在渗血。

他的脸上满是尘土和血污,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想起沈川望向自己的那个眼神。

不是试探,不是怀疑,是信任。

那位国公爷信任他,知道他会明白,知道他会回来。

“快。”他压低声音催促。

九百余人,如同一群无声的幽灵,沿着那条废弃的猎道,一步步向清军主营侧后逼近。

辰时正,他们终于抵达了那片可以俯瞰清军主营的山坡。

李定国趴在一块山石后面,探出头,望向下方——

主营内,清军正在匆忙调动。

一队队士兵从各处赶来,又匆匆被派往正面防线。

粮草辎重堆积如山,却只有寥寥几个老弱在看守。

岳托的帅旗还在中军帐前飘扬,但周围的兵力明显空虚。

刘文秀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真被你说中了,人都调走了。”

李定国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九百人,分成两队。”他低声道,“我带四百五十人从东侧摸进去,放火烧粮,

你带四百五十人堵住西侧出口,见人就杀,能杀多少杀多少,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打完就跑,不许恋战,烧了粮草,杀了守军,就往山里撤,等国公爷的主力打进来。”

刘文秀重重点头。

两道人影,分头消失在密林之中。

……

辰时三刻。

清军主营东侧的粮草堆旁,几个老弱士兵正靠在草垛上打盹。

他们刚刚被从前线调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派来看守粮草,满肚子怨气。

其中一个老兵打着哈欠,嘟囔道:“那些汉狗,还敢来?刚被打残了六千人,这会儿只怕跑得比兔子还快……”

话音未落,一支燧发枪的枪口已经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别动。”

那老兵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冰冷的刺刀已经划过他的喉咙。鲜血喷涌,他捂着脖子倒下,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李定国站起身,身后一百五十条黑影从各处涌出,扑向那些毫无防备的守军。

“砰砰砰!”

枪声骤然响起!

几个守军刚转过身,就被铅弹击中,惨叫着倒下。更多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刺刀已经捅穿了他们的胸膛。

“敌袭!敌袭——”

尖叫声刚响起,就被砍杀声淹没。

李定国冲到粮草堆前,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狠狠吹了几口,火星迸溅。

他将火折子扔进草垛,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着干燥的粮草。

“点火!全部点火!”他嘶声吼道。

一百五十个火折子同时点燃,扔向各处粮草堆。

片刻之间,火势蔓延,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主营西侧,刘文秀带着一百五十人堵住了出口。

几个清军慌慌张张冲出来,迎面就是一轮齐射,当场撂倒七八个。

剩下的惊恐地缩回去,却被身后涌来的浓烟和火光逼得无路可逃。

“杀!”

刘文秀红着眼吼道。

刺刀捅刺,甩棍抡砸,惨叫与哀嚎混成一片。

……

岳托正在中军帐内指挥正面防御,忽然听到帐外传来惊呼。

他猛地冲出帐外,只见东侧粮草堆火光冲天,浓烟蔽日,整个主营都被笼罩在一片混乱之中。

“怎么回事?!”他揪住一个跑过的士兵,厉声吼道。

“汉……汉军从后面杀进来了!”那几名清兵满脸惊恐,“烧了粮草,杀了守军,现在……现在还在杀!”

岳托的脸色瞬间惨白。

怎么可能?!

那些新兵不是刚刚被打残了吗?怎么可能还有力气回头偷袭?他们不是应该溃散、逃跑、躲进深山不敢出来吗?

“传令!立刻调兵回援!”

他嘶声吼道。

可已经来不及了。

正面防线,汉军主力的火炮轰击愈发猛烈。

一队队清军被紧急调往后方,正面的防御瞬间出现缺口。

“杀——”

鸭绿江对岸,沈川的帅旗高高举起。

曹变蛟的关宁铁骑,李鸿基的燧发枪营,如同黑色的潮水,从缺口处汹涌而入!

……

两军合围。

李定国的三百残兵,从后方杀入;沈川的六万主力,从正面突破。

清军主营,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燧发枪齐射的爆鸣,战马嘶鸣,刺刀捅入血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叫,混成一片,震天动地。

岳托被亲兵簇拥着,拼命向主营外突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飘扬了多年的帅旗,正在火光中缓缓倒下。

“撤!”他咬着牙吼道,“往北撤!撤到二十里外的永兴堡!”

六千残兵,狼狈北窜。

身后,火光冲天,尸横遍野。

……

一个时辰后,沈川策马踏入清军主营的废墟。

火势还在蔓延,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清军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血腥的气味。

他勒住战马,目光越过废墟,望向北方。

那里,岳托正率六千残兵仓皇逃窜,退向二十里外的永兴堡。

“国公爷!”李鸿基策马上前,抱拳道,“曹变蛟已经率骑兵追过去了,要不要……”

沈川摆摆手,打断他。

“不急。”他说,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岳托跑不远的。让他跑,让他去永兴堡。”

李鸿基一愣:“国公爷的意思是……”

沈川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浑身血污的身影上。

李定国单膝跪地,低着头,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的燧发枪丢在一边,刺刀卷刃,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沈川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李定国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也有——

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

“李定国。”沈川开口。

“末将……在。”

沈川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欣赏,也有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复杂。

“打得好。”

李定国浑身一震,眼眶骤然一热。

沈川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而稳。

“起来吧。”他说,“仗还没打完。”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远处,北方二十里外的永兴堡轮廓,隐约可见。

岳托缩在那座堡垒里,等着他的下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