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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举人府邸的冲天大火,烧红了清苑县的半边天,也烧穿了京畿士绅们最后一丝侥幸。

消息如瘟疫般扩散。三日之内,保定、河间、顺天各府州县,乃至山东、河南交界处,但凡有士绅聚集之地,无不掀起轩然大波。

“反了!反了!”

“屠夫!那个赵大龙是屠夫!那个女帝是暴君!”

“太祖高皇帝优待士绅,百五十年未有之变,今日竟遭此屠戮,我等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各地的士绅会馆、书院、文庙,成了愤怒的火山口。一篇篇檄文、揭帖,从这些地方喷涌而出,飞向京城,飞向天下。

有人翻出《皇明祖训》,逐条批驳女帝违制;有人引经据典,将刘瑶比作桀纣,将赵大龙比作助纣为虐的费仲、恶来;更有激进的士子,在文庙前焚香哭诉,以头抢地,血溅青石。

保定府城的贡院前,数千士子聚集,联名上书。为首的几个举人,声泪俱下:

“我辈十年寒窗,所求不过报效朝廷、光宗耀祖!今日朝廷如此待士,我等读书何用?科举何用?”

“孔圣有言: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今日之事,是陛下先负天下士人!”

“清苑王公,有功名在身,纵有万般不是,也该由学政、按察司论处!岂能纵容兵痞私刑屠戮?此例一开,我等还有活路吗?”

哭声、骂声、控诉声,震天动地。

顺天府的大兴、宛平两县,更是热闹。京城的国子监生、翰林院的清流、六部中的年轻主事,纷纷加入声讨的行列。

据说有几位老翰林,连夜草拟奏疏,要弹劾赵大龙“擅杀士绅、凌辱命官、火烧民宅”等十余款大罪,措辞之激烈,直指女帝“亲小人、远贤臣、倒行逆施”。

然而——

这一道道奏疏递入通政司,如石沉大海。

那一篇篇檄文传遍街巷,却挡不住皇卫军的马蹄。

赵大龙在清苑烧完王宅后,休整三日,将抄没的金银粮草造册押解入京。

女帝刘瑶亲自接见,褒奖有加,赐酒犒军。

第二日,三道军令同时发出:

赵大龙率本部两千人,东向,目标——河间府。

黄三虎率一千五百人,北向,目标——顺天府属各州县。

关鹏飞率一千五百人,南向,目标——保定府南部及真定府。

三路人马,如同三把黑色的尖刀,同时刺入京畿腹地。

每一路手中,都有一份锦衣卫密报提供的“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住址、家产数目——那些侵田霸产、拖欠国税、串联抗法的士绅豪强,一个都跑不掉。

杀鸡儆猴?不,这是抄家灭族。

保定府南部,高阳县。

黄三虎的人马刚到城下,县令便大开城门,亲自出迎,双手奉上本县抗税士绅的花名册。那些前日还在串联聚会、扬言“与城共存亡”的乡绅们,此刻要么人去楼空,要么跪在门口瑟瑟发抖。黄三虎按图索骥,三日之内,抄没八家,搜出白银二十余万两,米粮两万余石。

河间府,献县。

赵大龙的人马抵达时,当地最大的张姓乡绅已纠集了两百余家丁护院,紧闭寨门,试图顽抗。赵大龙二话不说,十二门子母炮一字排开,轰了半个时辰。寨墙塌了,寨门碎了,家丁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张乡绅被从地窖里拖出来时,浑身筛糠,裤裆湿透。

抄家的结果,让见惯了大场面的赵大龙都倒吸一口凉气——黄金八万两,白银三十万两,米粮堆积如山,更有一整间屋子的田契借据,附近三县大半农田,都姓了张。

“狗日的。”赵大龙啐了一口,“比王举人还肥十倍。这些玩意儿,一个个哭穷说交不起税,结果呢?”

消息传开,京畿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还在指望“众怒难犯”的士绅们,终于慌了。

跑?往哪儿跑?家产田产都在这里,跑了就是放弃一切。况且,皇卫军有马,跑得过?

守?拿什么守?王龚的家丁、张乡绅的寨墙,下场都摆在那儿。

求援?向谁求援?

朝中那些清流,弹劾的奏疏递了一摞又一摞,可皇卫军的马蹄一刻也没停。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如晴天霹雳,炸响在京畿上空——

关鹏飞率皇卫军,直奔曲阜而去。

准确地说,是直奔孔祥云而去。

孔祥云,衍圣公一脉旁支,当世大儒,门生故吏遍天下。

那篇《乞罢苛敛以固国本疏》,至今还在士子们口中传诵。他被视为此次“士绅抗税”的精神领袖,是扞卫“祖宗成法”的旗帜,是抵御“暴政”的最后一道堤坝。

锦衣卫的密报,却揭开了这面旗帜背后的另一面。

孔祥云的家产,估逾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来源?不是贪污,不是受贿,甚至不需要——仅凭“大儒”二字,就够了。

登门求学者,束修之礼,少则百两,多则千金。

求序求铭者,一字之价,堪比黄金。

地方官员逢年过节的“孝敬”,美其名曰“尊师重道”,动辄数百两。

更有各地书院争相聘请“讲学”,讲一次,润笔费够寻常百姓吃一辈子。

而这些,都不在朝廷税赋的征收范围内。

“利用大儒身份牟取私利”——锦衣卫的密报上,这十个字,轻飘飘,却重如千钧。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整个京畿士林,彻底炸了。

“动孔家?那是圣裔!是衍圣公的族人!”

“孔大儒德高望重,天下敬仰,岂容兵痞玷污?”

“若孔家被抄,我辈读书人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保定、河间、顺天,乃至山东兖州府的士子们,如同被惊扰的蜂群,蜂拥而出,直奔孔祥云所在的滋阳县。

曲阜是衍圣公府所在,孔祥云并不住在曲阜城内,而是在毗邻的滋阳县另建了一座占地百亩的“洙泗书院”,讲学授徒,着书立说。此刻,这座书院成了士林最后的堡垒。

最先到达的,是滋阳本地的生员。紧接着,兖州府的举人、监生们赶来了。再然后,济南府、青州府,甚至跨过省界,从保定、河间赶来的士子们,络绎不绝。

三日之内,滋阳县城外,聚集了上万士子。

他们身着儒衫,头戴方巾,或持香,或捧书,或举着写满圣贤名言的旗帜,密密麻麻,挤满了通往县城的官道和城门外的大片空地。

没有人组织,却胜似有人组织。没有人下令,却人人心中有同一个信念:

绝不能让皇卫军进城!

绝不能让孔大儒受辱!

绝不能让这帮兵痞,践踏天下读书人的最后尊严!

县城的城门紧闭。县令站在城楼上,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两腿发软,不知如何是好。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细线,正缓缓浮现。

那是关鹏飞的皇卫军。

一千五百人,旌旗猎猎,燧发枪上的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冷森森的光。

为首的关鹏飞,骑在高头大马上,眯着眼,望着远处那片人海,和更远处那座沉默的城池。

他没有下令加速,也没有下令减速。

就那样,不疾不徐,一步一步,逼近着。

近了。

更近了。

士子们的喧哗声,渐渐安静下来。上万双眼睛,齐齐望向那支沉默行进的黑色军队。

有人攥紧了手中的香,有人握紧了怀里的圣贤书,有人嘴唇颤抖,默念着什么。

关鹏飞勒住马,在一箭之地外停下。

他抬起手。

身后,一千五百名皇卫军,齐齐停步。

寂静。

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不知是谁在低声诵经的声音。

关鹏飞的目光,越过那黑压压的人海,越过紧闭的城门,望向城内——那座据说占地百亩、亭台楼阁鳞次栉比的“洙泗书院”,就在那里。

孔祥云,就在那里。

三百万两,就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

“派人进去,传话。让孔祥云自己出来,跟咱们走。他的门生弟子,不拦,既往不咎。若拦——”

他顿了顿。

“若拦,格杀勿论。”

传令兵策马而出,直奔那黑压压的人海。

而关鹏飞身后,一千五百支燧发枪,已经悄然从肩上卸下。

枪托抵地,刺刀无声。

只等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