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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极殿内山呼“退朝”的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沈川便在一位内侍引领下,穿过几道旁人罕至的侧门与回廊,来到了一处更为僻静的偏殿。

此处名曰“静思斋”,比之前日的澄心阁更为小巧,陈设也更简朴,更像是御书房旁一个用于短暂休憩或密谈的所在。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一种宫廷特有,混合了檀香与陈旧木器的气息。

刘瑶已换下了那身沉重的朝会衮服,只着一件天水碧的常服,外罩一件银狐毛边的披风,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炕几上摆着两盏清茶,几碟简单的点心。

她脸上朝会时的威仪与决断已褪去大半,眉眼间透着淡淡的疲惫,但眼神却比往日清亮许多,见到沈川进来,甚至微微坐直了身子,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方才朝上,辛苦你了。”

刘瑶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或许是为将他置于风口浪尖,或许是为自己必须借助他的力量。

她亲手执壶,为沈川斟了杯茶,动作自然,少了些帝王架子,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沈川拱手谢过,端起茶盏,并未急于饮用,目光平静地看向刘瑶:“陛下言重,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些许议论,无碍大局。”

刘瑶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切入正题:“李鸿基……李将军不日即将南下,

朝会上朕虽授予全权,然具体方略,还需镇国公你细细筹划,

此番平寇,你意欲何为?果真只是击破张进忠主力便罢吗?”

她眼中带着探究。

经历了澄心阁那番触及根本的谈话,她深知沈川行事,绝不止于表面目标。

沈川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静而专注:“陛下明鉴,

臣前日曾言,流寇乃政治问题,非单纯军事问题,

故此次东路大军南下,首要之目标,绝非仅是击破或剿灭张进忠这么简单。”

“哦?”刘瑶挑眉,“那首要目标是?”

“是人心,是秩序,是希望。”

沈川一字一顿道。

“张进忠能聚众数十万,核心在于他给了那些绝望之人一个看似能活下去的由头——开仓放粮,劫富济贫,

我们要做的,是提供一个更优、更持久、且合法合规的选择,

军事行动,是为创造实施这个选择的环境,扫除最大的障碍。”

他继续阐述,思路清晰如棋盘落子:“李鸿基部南下,会以雷霆手段击溃张进忠主力,震慑四方宵小,此为立威,

但同时,更重要的,是示恩与建制,

大军所过,对于真心投降、或被迫从贼的普通流民,不得滥杀,

对于地方上确有劣迹、民愤极大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可借贻误军机、资敌等名目,依律严惩,抄没其部分家产,此为收民心、清障碍。”

刘瑶听得仔细,眼中光芒闪动:“抄没家产?这……”

“这部分钱粮,一部分就地用于赈济安置流民,一部分充作军资。”

“但更重要的是,陛下,我们需要一个更大、更稳定的粮仓和金库,来支撑后续的移民实边大计。”

他看向刘瑶,语气郑重:“这才是臣今日想与陛下商议的关键,粮草。

李鸿基南下,沿途就食于敌、抄没不法,可解一时之需,

但若要真正安顿流民,吸引他们前往塞外,陛下直接掌控的力量,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好处,那就是粮食,

有了粮食,我们的话才有人信;有了活路,百姓才肯离乡背井,去搏一个未来。”

刘瑶明白其中利害。

移民实边是她现在最寄予厚望的破局之策,而粮食则是启动这一切的基石。

她沉吟道:“国库空虚,存粮有限,且多需供给辽东、宣大等边镇及京营,

短时间内,要筹措供给数十万乃至更多移民的粮草,谈何容易?”

“所以需要开源,也需要节流。”

沈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开源,除了抄没不法,日后对江南动手所得,首要便是换成粮食、布匹、铁器等实用物资,

节流,京营、部分冗余衙门的开支可以压缩,一些不急之务可以暂缓,

至于其余新路……”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了些:“臣在西路及西伯利亚有些产业和贸易渠道,

尤其是与归附部落、漠西残留势力乃至极北之地的皮毛、木材、药材交易,获利颇丰,

这部分收益,臣可调集相当一部分,转换为粮食,通过东路商社的渠道,

暗中输往预定移民点或作为南下大军的后备支撑,

但明面上,还需陛下以朝廷名义,下令湖广、江西、四川等产粮区,加紧征调,

至少做出声势,一来供给平寇大军,二来为后续移民储备造势。”

刘瑶眼中掠过震惊与复杂。

沈川不仅出人出力,竟连钱粮也愿拿出私产贴补国用?

这份“付出”背后所求,定然更大。

但此刻,她已无更好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决然道:“好!粮草之事,朕会尽全力,

内帑朕还有一些体己,也可先拿出来,江南、湖广等地的征调,朕即刻下严旨督办,

朕信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有些轻,却异常清晰。

“谢陛下信任。”

沈川微微颔首,并无太多激动,仿佛这本就在他计划之中。

他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个关键:“粮草是安抚百姓、推行移民的基础,

但陛下,若要确保这些政策能推行下去,不被旧势力从中作梗,扭曲吞噬,

若要保证未来对江南等地动手时,有足够的力量掌控局面、镇压可能的反扑,陛下手中,必须有一支绝对可靠、如臂使指的力量。”

刘瑶心领神会:“你是说……私兵?”

两天前沈川提出时,她还震撼于“暴君”的抉择,如今思路渐清,已明白这是必然之举。

“正是。”沈川点头,“这支力量,不在兵部档案,不受五军都督府节制,粮饷由陛下内帑或特设密档直接供应,

军官由陛下亲自简拔,最好是出身寒微,与世家大族无甚瓜葛、且对陛下绝对忠诚之人,

人数不在多,初始五千人足矣,但务必精锐。”

他进一步提出具体方案:“装备、训练,可由臣协助,

东路兵工厂最新的燧发枪、盔甲、火炮,可以提供,

训练方法,亦可参照东路新军操典,但需加入更多对陛下个人的忠诚教育,

驻地……可选在京郊隐秘之处,

或借口新建某个皇家苑囿卫队、仪仗扩充等名义进行,

此事需绝对机密,除陛下与极少数绝对心腹,

不可令他人知晓,尤其是内阁与兵部,

只需要几个月时间,便可以成军,虽然不如常年戍边的边军凶悍,

但对付那些豪门世家,是绰绰有余。”

一支完全属于皇帝个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五千人新军。

刘瑶光是想象,就觉得心跳加快。

这将是她真正摆脱处处受制的局面,掌握主动权的利剑。

有了这支力量,她推行政策时腰杆会更硬,面对可能的反扑时更有底气。

尽管这个念头让她有些微妙的愧疚,但身为帝王,她必须考虑。

“一切……都听你安排。”刘瑶看着沈川,语气是全然托付的郑重,“人选、驻地、装备交接、训练章程……

朕会全力配合,陆文忠那边朕也会交代,需要朕做什么,你尽管说。”

沈川看着刘瑶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着希望与决心的光芒,与两日前崩溃痛哭的她判若两人。

“陛下有此决心,大事可成。”

沈川的语气也缓和了些。

“具体细则,臣会拟成密折,通过可靠渠道呈送陛下,

李鸿基南下在即,此事亦需尽快着手,首批军官人选和装备,月内便可开始秘密调拨。”

刘瑶用力点头,仿佛卸下了心头又一块大石。她犹豫了一下,目光在沈川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略显突兀的问题:

“你……为何如此助我?甚至不惜动用私产,涉此奇险?”

她想知道,除了那些宏大的战略和理念,是否还有别的……

或许更私人一些的原因。

沈川闻言,沉默了片刻。

偏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他抬起眼,迎上刘瑶探究中带着一丝期待的目光,缓缓道:“原因有很多,为华夏开拓生存空间,

为我之理念寻一实践之地,为这天下苍生谋一出路,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许,目光似乎越过刘瑶,投向更远处。

“或许也因为,不想再看到第二个卢象升,不想再看到这文明之火,在内耗与腐朽中黯然熄灭,

陛下有变革之心,有承担之勇,这便是最好的理由。”

他没有提那个天她在他怀中的哭泣,没有提那片刻意外的柔软与依靠。

但刘瑶却仿佛从他最后的话语和眼神中,读到了一些未曾明言的东西。

她的脸颊微微发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混杂着感激、信任,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路虽难行,但……总算有了方向,沈川,谢谢你。”

这一次的感谢,比之前更加发自肺腑,也更加沉重。

刘瑶知道,自己绑上的不仅是一辆战车,更是一个与她命运彻底纠缠的男人,以及他那深不可测的野心与蓝图。

沈川站起身,躬身一礼:“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着手准备。”

刘瑶也起身,想说什么,最终只道:“路上小心,朕……等你消息。”

沈川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沉稳,仿佛能扛起千钧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