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之底
垂下一缕蛛丝
伸手抓住时
千只手同时伸出
千个人一同坠落
......
......
无人的剧场里，响起阵阵细碎的声音。
是某种更深层的声音——
仿佛漆黑的恶意，凝结成血污，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凌空的黑影从剧场的各个入口涌入。
“失败了、失败了，但是没关系、没关系！”
“朋友还有很多！「我们」还有很多！”
“每个人都有无法走出的阴影！每个人都有难以弥合的裂缝！”
“每个人都有不愿被发现的「自我」！”
所有人偶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片合唱：
“大家都是笼中的囚鸟，都是舞台上的伶人，都是支配之下的木偶！看吧——”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要开始了！”
人偶聚集在这里，失败者聚集在这里。它们交头接耳，转述着相同的话语。
每一个声音都不同——有的沙哑，有的尖细，有的低沉，有的稚嫩。
但说出的内容却惊人地一致，仿佛所有人的思想都被同一条丝线串联。
一千道视线，全部投向同一个方向。
剧场中心，庄严而肃穆的——
审判庭。
裁判席上的人偶举起木槌，重重敲击桌面，发出严肃中性的声：“肃静！肃静！”
然而，这特殊的位置立刻招致不满。
听众席上的人偶指着裁判席大喊：“喂！凭什么你坐在那么高的地方？”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人偶附和：“就是！给我下来！不要搞特殊化！”
“我们都是一样的！凭什么你这样？还真是高高在上呢。”
裁判席上的人偶如若未闻。
“首先，照例说明一下，今天是同步近况，和制定下一步行动方针的日子。”
“自从我们上一次的失败后，我们就改变了行动的方针。”
台下传来一阵嘘声。
“有什么好同步的？每次不都一样吗，就是这儿搞点破坏那儿搞点破坏呗。”
“对啊，尽是些小打小闹，”另一个人偶接话，“我们可是律者诶！不是要毁灭文明吗？”
“毁灭文明？”第三个人偶嗤笑一声，“你连隔壁城市的互联网都搞不定，还毁灭文明？”
“你说什么？！”
眼看又要吵起来，一个人偶却突然站起身：“我晚上还有事，先走了哈，有什么情况你会后和我说一下。”
旁边的人偶一把叫住它：“你是谁啊，我认识你吗？”
没有人听裁判席上的人在说话。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沉浸于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在这座支配剧场里，在这片千人的舞台上。
或许，比他们曾经的身份要有趣得多。
毕竟，曾经的他们是谁呢？
是在深夜加班到崩溃的小职员？是被校园霸凌到不敢出门的学生？是被伴侣背叛后一无所有的孤人？
这都不重要了啦。
在这里，他们都是一模一样的人偶。
平等、自由、可以做任何事。
“这周，我们一共捣毁了32座发电厂，先后造成了20多座城市供电与交通混乱。”
“在我们的努力下，又有11家大企业申请破产。这些企业中也不乏一些沉浸在物欲社会的可怜人。”
“在我们的帮助下，他们终于领悟生活的真谛，放弃了这虚假的生命。”
“想特别指出的是，“因为无法解决我们引起的治安混乱，已经有两个国家发生了武装冲突。”
“哦？哪两个？”有人偶好奇地问。
“这不重要。”裁判席上的人偶没有回答，“重要的是，混乱正在扩散。”
听众席上的人偶吹了声口哨：“这样下去，内乱也是早晚的事啦。而且没有混乱，哪来和平？”
“啧，”旁边的人偶却不以为然地摇头，“这些事真的和我们有关吗？总感觉就算不掺和，那地方也会变成这样啊。”
“人性本恶嘛。”第三个人偶耸耸肩，“我们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算啦，”最先开口的人偶摆了摆手，“都这么说了，你就当作是我们的功劳吧。”
裁判席上的人偶没有理会台下，继续说道：“在行动途中，我们遭遇了不少阻挠。”
“我们失去了许多同伴，它们被回收，被拆解...”
“但是，他们的努力不会白费！”
它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在剧场中回荡。
“我们仍在朝着既定的目标迈进！希望大家继续保持现状，再接再厉，不久之后，世界将为我们改变！”
台下传来激烈的掌声。
“现在，我们来制定下一步战略——”
“等一下！”
一个人偶站了起来，打断它的话。
“我们已经夺取了理之律者的力量，应该乘胜追击，继续抢夺其他律者的权能！”
它环视四周，试图寻找支持者。
“然后，等到时机成熟，就集中火力向与我们为敌的逆熵、天命、还有世界蛇全面开战！”
“对！”立刻有人偶响应，“让那群家伙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把他们全都变成人偶！”
“让他们也尝尝失败者的滋味！”
台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这时，一个人偶困惑地问身边的同伴：“世界蛇？哪儿又冒出来一个组织，第一次听说这名字。”
它的同伴翻了个白眼：“笨蛋，连世界蛇都不知道？快打开你的脑子查一查吧。”
“我脑子坏了不行吗？”
“那你装个新的啊！”
就在这边斗嘴的时候，另一个人偶站了起来。
与之前那个激动的人偶不同，这个人偶带着一种理性的克制：“不行，我反对。”
“我们应该先慢慢熟悉理之律者的能力。贸然进攻只会浪费这个机会。”
“我们应该和之前一样，继续在世界各地打游击，以退为进！”
“对！”又一批人偶开始附和，“我们现在连装甲车都造不出来，更何况上一次在剧场内我们遭遇惨败。”
“只要那个东方贞嗣还在，正面作战根本赢不了！”
冷静的人偶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我们需要时间，需要准备，需要——”
“胆小鬼！”
激动的人偶打断它的话，冲到了它面前。
“这样我们只会被他们逐个击破，一点一点削减同伴的数量！”
“盲目进攻也只是送死！”冷静的人偶毫不退让，“而且，她们不一定能被拉进剧场内。”
“上次不就成功了吗？”
“上次是偷袭！而且我们损失了多少同伴？”
“你是说我们打不过他们吗？！”
激动的人偶怒吼一声，扑了上去。
它一拳砸在冷静的人偶脸上，冷静的人偶也挥拳反击。
“哦哦哦？打起来！打起来！”
周围的人偶不但没有劝阻，反而兴奋地围了上来。
“诶呀！这一下看着可真疼！”一个人偶幸灾乐祸地说，“这次你猜哪边会赢？”
“我赌左边的！”
“我赌右边的！”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越来越多的人偶加入混战。起初只是两个人偶的斗殴，很快就演变成了十几个人偶的群架。
没人知道自己在打谁，也没人在乎。
咚——咚——咚——
裁判席上的人偶用力敲击木槌。
“肃静！肃静！！”
奇迹般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它们转过身，看向裁判席。
裁判席上的人偶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大家说的，各有各的道理——”
“但我们必须定下一个明确的意见。所以，按照惯例，进入投票表决环节。”
“赞成发动总攻击的，举手。”
一些人偶举起了手。
“赞成继续扰乱社会秩序的，举手。”
另一些人偶举起了手。
有人故意举了两次。它扫视了一圈，但没有追究。
裁判席上的人偶宣布道：
“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是——继续扰乱社会秩序！”
这时，场内又产生了冲突声。
裁判席上的人偶没有理会那些骚动，继续说道：
“请大家放心，无论过程如何，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改变。”
“因为我们只是在揭穿世界的本质——撕开虚伪的表面，将它最纯粹的部分展示给更多人。”
“不仅仅是我们，外面还有部分人认识到了这个世界的丑陋，选择帮助我们。”
“我们的胜利不会被改写。”
“至于逆熵、天命、世界蛇...”
“当人类意识到所谓的美好只是一场骗局，那么不用我们出手，也自会有人让这群伪善者付出代价。”
它拿起木槌，重重敲下最后一击。
咚——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