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苏婉清推开祠堂那扇沉重的木门时,门轴发出了一声尖叫,像被踩住尾巴的老鼠。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来,洒了她一头一脸。她抬手挥了挥,眯着眼往里看。祠堂不大,正中供着几排牌位,香炉里的香灰早就硬成了石块,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像一挂挂灰白色的幔帐。最里面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覆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红布下面鼓鼓囊囊的,像是盖着什么东西。苏婉清走过去,掀开红布。

是一副象棋。棋盘是青石板刻的,线条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迹。棋子是玉石雕的,每颗都有巴掌大,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冰凉彻骨。红子黑子,各十六枚,整整齐齐码在棋盘两侧。她拿起一颗“将”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陈潜”。她没见过这个名字,可那个字迹,她认得。和她爷爷笔记本上的字一模一样。

爷爷死了三个月了。苏婉清在省城做软件测试,接到老家电话的时候,爷爷已经走了三天。她赶回去奔丧,丧事办完,整理遗物,在爷爷床底下的铁皮箱子里翻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笔记本里没有字,只有棋谱,密密麻麻的棋谱,每一步都用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婉清,来祠堂,替我下完最后一盘棋。”

苏婉清从小跟爷爷学象棋,爷爷是村里公认的高手,据说年轻时候在县里拿过冠军。她七岁学棋,十二岁就赢不了爷爷了。爷爷说她有天赋,可她不怎么感兴趣,后来去省城念书、工作,象棋就彻底放下了。爷爷死前给她留了那张纸条,她犹豫了三个月,还是回来了。

她把那颗“将”放回棋盘上,指尖刚离开,棋子忽然自己动了一下。不是滚,是挪,稳稳当当地往左挪了一格。苏婉清的手僵在半空,盯着那颗棋子。棋盘上别的棋子纹丝不动,只有那颗“将”,从原位移到了九宫格的左上角。她记得很清楚,刚才她放回去的时候,是在正中间。

她往后退了一步。祠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是暮色,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她定了定神,又走近棋盘,把那颗“将”摆回原位。手刚松开,它又挪了,还是左边那一格。这次她看清楚了,不是滚,不是滑,是走。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它,稳稳地放在那个位置上。

苏婉清站在那里,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想起小时候爷爷说过的一句话——“棋有棋魄,人死了,棋魄还在。”她那时候不懂,以为爷爷是说下棋要用心,现在才明白,爷爷说的可能是真的。

她转身想走。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棋盘底下传上来的。

“坐。”

苏婉清的腿僵住了。她慢慢回过头,八仙桌对面的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是一个老头,很老了,满脸皱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对襟褂子,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苏婉清不认识他。村里的人她大多认识,可这张脸,她从没见过。

“你是……”

老头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可盯着她看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压迫感。“你爷爷让我等你。”

苏婉清的手开始发抖。“我爷爷呢?”

“走了。”老头指了指棋盘,“他跟我下了三十年的棋,没下完。他让我等你来,替他下完。”

苏婉清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棋盘,看着那些玉石棋子,看着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老头。她应该害怕,可她忽然想起爷爷笔记本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棋谱,想起爷爷临终前留给她的那张纸条,想起爷爷说过的那些她从未真正听懂的话。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怎么下?”

老头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诡异,可他的声音很平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你执红,我执黑。你爷爷下到哪一步,你就接着下。下完了,他就安心了。”

老头伸出手,用食指在棋盘上点了一下。棋盘上的棋子开始移动,不是一颗,是很多颗。红子黑子同时走动,快得像被风吹着跑,几秒钟就摆好了一个残局。苏婉清低头看,红方剩下车马炮各一,两个兵,一个仕,将还在原位。黑方双车双马双炮俱全,士象全,卒子过河三个。红方被吃得只剩下这么几个子了,黑方几乎毫发无损。她盯着棋盘,手心渗出冷汗。这局棋,红方必输无疑。

“你爷爷下到这一步,用了三十年。”老头说,“他每走一步,都要想很久。他想赢我,可他赢不了。他走不动了,让你来。”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拿起红“车”,走了一步。她没想太久,这一步是她小时候爷爷教过她的——弃子抢攻,以退为进。车横移一步,让开马腿,同时威胁黑方的炮。老头没有犹豫,炮平移,挡住车的路线。苏婉清又走了一步,马跳窝心,保将。老头跟着走了一步,卒子拱河。

一步,两步,三步。苏婉清越走越快,老头也越走越快。棋子落在青石板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啪,啪,啪,像心跳。走了十几步之后,苏婉清忽然发现,黑方的攻势没那么凌厉了。她弃了一个车,换来了两个卒子的命,又用马兑了一个炮,棋盘上双方的力量渐渐趋于平衡。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走了一步。

这一步刚落子,祠堂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动物的,尖锐的,凄厉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裂了。苏婉清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惨白惨白的。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可那声尖叫还在她耳朵里回荡,久久不散。

老头看着棋盘,面无表情。“你走的这一步,外面死了一只猫。”

苏婉清愣住了。“什么?”

老头指了指棋盘上她刚落下那颗子的位置。“你走一步,外面就死一个活物。你走了十三步,外面死了十三条命。猫,狗,鸡,鸭,老鼠。你每走一步,棋盘上的杀气就泄出去一分,泄到外面,就近找个活物收了。”

苏婉清的手开始发抖。她低头看着棋盘,看着那些玉石棋子,看着那些刻在棋盘上的暗红色线条。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棋,这是鬼棋。走一步,杀一命。她爷爷下了三十年,走了多少步?杀了多少命?她不敢想。

“我不下了。”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发出很大的声响。

老头没有拦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你爷爷走了三十年的棋,杀了三十年的命,就是为了让你来替他下完最后几步。你不下了,他白死了。那些猫狗鸡鸭,也白死了。”

苏婉清的眼泪涌出来。“他为什么要下这种棋?”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要救我。”

苏婉清愣住了。

“我叫陈潜,这副棋盘是我的。清朝光绪年间,我是个棋手,走南闯北,到处找人下棋。有一年来到这个村子,跟村里一个老头下了一盘棋,赢了。老头不服,非要再下一盘,我赢了。他又要下,我又赢了。他下了七天七夜,一盘没赢。第八天,他死了,死在棋盘前面。他的魂没走,附在这副棋盘上,缠着我,要我陪他下棋。我不肯,他就杀我。我死了,也附在棋盘上,和他一样,走不了。我们两个困在这里,下了一百多年的棋。谁输了,谁就魂飞魄散。谁赢了,谁就能走。”

苏婉清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叫陈潜的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苍老的脸。她忽然想起爷爷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棋谱,那不是爷爷自己跟自己下的,是爷爷替陈潜下的。爷爷在替陈潜找那步能赢的棋,找了三十年,没找到。

“你赢不了他?”

陈潜摇头。“他太强了。我下了他一辈子,没赢过。”

“那我爷爷怎么帮你?”

陈潜指了指棋盘。“你爷爷不是帮我,是替你。你爷爷输了,魂就困在这里,替我接着下。他下了三十年,输了一辈子,魂早该散了。可他撑住了,撑到你回来。他说,他孙女能赢。”

苏婉清低头看着棋盘,看着那些棋子,看着那个残局。红方只剩车马炮各一,两个兵,一个仕。黑方双车双马双炮,士象全,三个过河卒。这局棋,红方必输无疑。可爷爷说她能赢。她不知道爷爷凭什么这么说,可她坐下来了。

她拿起红“马”,跳了一步。不是进攻,是防守,马跳到士角,护住将门。老头走了一步,炮沉底,将军。苏婉清支士,挡住。老头退炮,又架中路。苏婉清飞象,保将。老头进卒,拱士。苏婉清落士,吃了那个卒子。棋盘上,红方的士没了,黑方的卒也没了。

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每走一步,外面就传来一声惨叫。有时候是猫,有时候是狗,有时候是鸡,有时候是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声音,尖锐的,凄厉的,在夜空中回荡。她没有停。她不能停。

走了二十几步之后,棋盘上的局势变了。黑方的双车被她兑掉了一个,双马被她换掉了一个,双炮被她拆散了。三个过河卒被她吃掉了两个,剩下的一个也被挡在河界之外。红方只剩一个车,一个炮,一个马,两个兵,仕象全。黑方还有一个车,一个马,一个炮,士象全,一个过河卒。双方力量已经接近了。

她走了一步马七进八,跳边路,威胁黑方的士。老头没有理,车一平二,捉她的炮。她炮八平七,躲开。老头车二进三,压她的马脚。她马八退七,跳回来。老头车二退一,又捉她的炮。她炮七平八,又躲开。几回合下来,黑方的车被她牵制在左翼,动弹不得。

苏婉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走了一步。这一步,她想了很久。她要用那个过河的兵,去换黑方的士。兵四进一,拱士。老头没有犹豫,士六退五,吃了她的兵。她马七进五,踩了那个士。老头车二平五,吃了她的马。她炮八平五,打了黑方的中象。老头将五平六,躲开。她车一进三,将军。老头将六进一,上一步。她车一退一,又将军。老头将六退一,回来。她车一进一,再将军。老头将六进一,再上去。她车一退一,还将军。老头将六退一,还下来。

苏婉清看着棋盘,手心全是汗。她走的是长将,按照象棋规则,长将作负。可她不是长将,她是在等。等老头犯错。她知道老头不会犯错,他下了一百多年的棋,每一步都精打细算,不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可她必须等,等那个她爷爷等了三十年都没等到的机会。

老头走了下一步,车五平六,捉她的将。苏婉清将四进一,避开。老头车六退二,又捉她的炮。她炮五平四,躲开。老头车六平七,吃她的象。她象七进五,飞起来,保住了另一个象。老头车七平六,又回来。她炮四平五,打回去。老头车六平五,吃了她的炮。她车一平五,吃了他的车。棋盘上,红方还有一个车,一个兵,仕象全。黑方还有一个马,一个炮,士象全,一个过河卒。

苏婉清知道,她赢了。车兵对马炮卒,她多一个车,稳赢。她深吸一口气,走了最后一步,车五进一,将军。老头没有走棋,他坐在那里,看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赢了。”

苏婉清坐在那里,浑身虚脱。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在发抖。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头。他的脸在变,皱纹变浅了,皮肤变亮了,白发变黑了。他从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慢慢变成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他坐在那里,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手里握着一把折扇,眉目清秀,风度翩翩。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那个清朝光绪年间的棋手,那个走南闯北、到处找人下棋的陈潜。

“谢谢你。”他站起来,向她鞠了一躬,“我困在这里一百多年了,终于可以走了。”

苏婉清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潜转过身,走到祠堂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爷爷,在下面等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像雾一样散开了。祠堂里只剩苏婉清一个人,坐在那张八仙桌前,面对着一盘下完的残局。

她低下头,看着棋盘。那些玉石棋子静静地躺在青石板棋盘上,不再动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颗“将”,背面刻着“陈潜”两个字,和刚才一样。可她知道,这颗棋子里的魂,已经走了。她站起来,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好,装进棋盘旁边的木匣子里。收完最后一颗,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婉清。”

她猛地转过身。祠堂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些牌位,那些香炉,那些蜘蛛网。可她看见了,在最后一排牌位的后面,站着一个老头,穿着蓝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正冲她笑。

“爷爷。”

她的眼泪涌出来。

爷爷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想摸她的头。手穿过了她的头发,什么都没摸到。爷爷是透明的,像一团雾。

“婉清,你赢了。爷爷知道你行。”

苏婉清哭着点头。“爷爷,你跟我回去。”

爷爷摇摇头。“回不去了。爷爷的魂困在这副棋里三十年了,你赢了棋,爷爷就能走了。走之前,来看看你。”

苏婉清伸出手,想抓住爷爷的手,可什么都抓不住。爷爷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也有泪。

“婉清,你以后别下棋了。这副棋,你带回去,收好,别让人碰。棋里的魄散了,不会再害人了。”

苏婉清点头。

爷爷笑了。“那爷爷走了。你好好过。”

他转过身,往祠堂外面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像雾一样散开了。和苏婉清刚才看见的陈潜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可她笑了。她知道,爷爷走了,去找陈潜了,去找那些困在棋里的魂了。他们一起走了,去那个不用再下棋、不用再杀人、不用再困在任何地方的地方。

她擦了擦眼泪,把木匣子抱在怀里,走出祠堂。月亮很大,照得村子白花花的。她沿着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石板路,走回爷爷的老屋。路上很静,没有狗叫,没有虫鸣,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像棋子落在棋盘上。

她把木匣子放在爷爷的床头柜上,和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然后她躺下来,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吹过竹林,沙沙沙,沙沙沙,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她不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可她觉得,那是爷爷在跟她告别。在说,婉清,我走了,你别难过。她笑了笑,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她抱着木匣子和笔记本,离开了村子。她没有回省城,而是去了县城,找到一家棺材铺,打了一口小棺材,把木匣子和笔记本放进去,钉上盖子,埋在了爷爷的坟旁边。她跪在坟前,烧了很多纸,磕了很多头。她站起来,看着那座新坟,看着那座旧坟,看着那副棋盘和那些棋子永远睡在土里的地方。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那不是坟墓,那是一盘棋。爷爷是红帅,陈潜是黑将,他们下了三十年,终于和棋了。和棋了,就不用再下了。可以休息了。

她转过身,走了。走出村子,走上公路,坐上长途车。车开了,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还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啪,啪,啪,像心跳。可她不怕了,她知道,那是爷爷在跟她说再见。说了一遍又一遍,说了一路,说到她睡着。

很多年后,苏婉清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她带着自己的孙子回村上坟,孙子五岁,在坟前跑来跑去,忽然停下来,指着那座旧坟说,奶奶,坟里有声音。苏婉清走过去听,什么都没有。孙子说,真的有,像有人在说话,在说——将军。苏婉清的眼泪流下来。她知道,那是爷爷。他还在,在坟墓里,在棋盘上,在她那些从未忘记的棋谱里,在她每一次闭眼、每一次失眠、每一次想起他的时候。他等着她,等了一辈子,还要等下去。等她死了,去那边找他,和他再下一盘棋,下一盘永远不用赢、也永远不会输的棋。

她蹲下来,抱着孙子,看着那座坟。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她笑了,她知道,她不会怕了。她不怕死,不怕鬼,不怕那些棋盘上的杀气。因为她的爷爷在那里,在那些玉石棋子里,在那些暗红色的线条里,在那些她小时候爷爷教她背过的棋谱里。他等着她,永远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