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御书房的烛火,燃尽了一寸又一寸。
夏渊庭已经在这里,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的面前,摊着两份“铁证如山”的罪证。
一份,是那封由谢文渊“补全”的,字里行间充满了挑逗与谋逆的“情信”。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一个男人,一个帝王最恶毒的嘲讽。
另一份,是那个被收买的小太监画押的供词。上面,详细“描述”了他如何撞见慧嫔与李如松在御花园的假山后私会,言语间,是那般的不堪入目。
怒火,嫉妒,猜疑,杀意……
无数种黑暗的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下令将苏锦意那个女人,从永宁宫里拖出来,凌迟处死!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他的脑海中,又会浮现出另一个苏锦意。
那个在冷宫初见时,明明身处绝境,眼神却清亮得惊人的女人。
那个在他被国库空虚搞得焦头烂额时,轻描淡写抛出“清查田亩,一体纳粮”的女人。
那个在他面对世家逼宫,几乎要妥协时,冷静的说出“打蛇打七寸”的女人。
理智告诉他,这封情信,破绽百出。一个能想出“围点打援”这种惊天奇谋的人,怎么会写出如此愚蠢,如此漏洞百出的情信?
但情感上的背叛感,却让他无法冷静。
作为一个男人,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女人,与另一个男人,尤其是手握重兵的将军,有任何不清不楚的瓜葛。
作为一个帝王,他更无法容忍,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觊觎他的江山!
杀了她!
这个念头,一次又一次的,冲上他的大脑。
“赵千。”
他沙哑的开口。
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书房中央。
“永宁宫,有何异动?”夏渊庭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回陛下。”赵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涩冰冷,“并无异动。慧嫔娘娘被禁足这几日,十分平静,每日只是读书,写字,按时用膳,按时就寝。所有赏赐,也都原封不动的放在库房,从未动过。”
越是平静,夏渊庭心中的那股无名火,烧得就越旺。
这算什么?
有恃无恐?还是心如死灰?
在她眼里,他这个皇帝的滔天之怒,就如此不值一提?
她难道就一点都不怕死吗?!
这反常的镇定,让夏渊庭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他宁愿看到苏锦意哭闹,上吊,或者想方设法的贿赂守卫。那样,至少证明她还在乎,还在怕。
可现在,她就像一个局外人,冷静的看着他,看着满朝文武,看着整个天下,如同看着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这种被藐视的感觉,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和……不安。
就在这时,赵千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蜡封好的信管。
“陛下,一刻钟前,永宁宫的宫女晚晴,想通过我们影龙卫的紧急渠道,送出此物。被……被属下扣下了。”
夏渊庭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她果然还有后手!
“呈上来!”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赵千将信管呈上。夏渊庭一把夺过,捏碎了蜡封。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辩解,没有泣血的求饶。
只有一张小小的,素白色的字条。
字条上,是那熟悉的,娟秀中带着一丝锋锐的笔迹。
只有一句话。
“陛下,还记得‘为你破例一次’的承诺吗?”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夏渊庭的脑海中,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段几乎快要被他遗忘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那是他登基之初,国库亏空,北境蛮族叩关,朝堂之上,以谢文渊为首的世家天天哭穷,拒不出兵,几乎要将他逼入绝境。
是苏锦意。
是她,在冷宫之中,给他献上了“开海通商”与“募兵改制”两道神策。
那天晚上,他也是在这御书房,得到了海关税收暴涨,国库充盈的消息。他欣喜若狂,第一次没有摆皇帝的架子,甚至带着几分醉意,去了永宁宫。
他记得,那晚的月色很美。
苏锦意就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闲书,对他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解了燃眉之急。”
他当时,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丽脱俗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感激。
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语气对她说:“锦意,朕能坐稳这个江山,你当居首功。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后宫位份,朕都可以给你。”
可她只是笑了笑,抽回了自己的手,说:“陛下,我要那些俗物做什么。那些东西,是给棋子的。而我,想当的是和您一样的,执棋之人。”
这句话,深深的刺痛,又或者说是……震惊了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大笑着说出了那句,君无戏言的承诺。
“好!好一个执棋之人!朕今日便许你一个承诺。朕,为你破例一次!日后,无论你身处何种境地,无论你所求何事,只要不涉朕的江山社稷,朕都允你!”
……
回忆的潮水退去。
御书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夏渊庭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张“情信”,那份“供词”,在这一句承诺面前,突然显得那样的苍白,那样的可笑。
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一边,是帝王的颜面,是朝堂的安稳,是太后集团的滔天压力。
另一边,是君王的承诺,是内心深处对那个女人才华的欣赏与不舍,更是对他自己识人眼光的维护。
杀了她,他就能暂时平息众怒,重新掌控朝局,但他也将失去一个绝世的臂助,并背上一个“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骂名,成为一个言而无信的君主。
保她,他就要正面对抗整个世家集团,就要将自己置于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中心,稍有不慎,便是龙椅不稳的下场!
这道选择题,太难了。
许久。
许久。
夏渊庭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充满了挣扎与痛苦的眸子,此刻,已经恢复了帝王应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做出了选择。
他不是为了所谓的旧情,也不是为了什么承诺。
他只是想……再看一次。
他想看看,这个总是能带给他惊喜,总是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女人,在这样的绝境之下,她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赵千。”
他的声音,平静,且充满了威严。
“传朕秘旨……”
夏渊庭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来自地狱的耳语。
“若明日朝堂之上,慧嫔求见……便让她进来。”
赵千的心,猛地一跳!
陛下他……竟然真的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给那个妖妃,一个当庭对质的机会?
夏渊庭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那语气,与其说是在下令,不如说是在对自己说。
“朕倒要亲眼看看,她所谓的底牌,究竟是什么。”
……
第二天,清晨。
天还未亮,文武百官已经身着朝服,静静的等候在太和殿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谢文渊站在百官之首,看着远处天边那抹即将破晓的晨光,脸上,是稳操胜券的得意。
他相信,今天,将是他陈郡谢氏,重掌朝堂权柄的开始。也将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妃,生命的终点。
一场足以颠覆大夏朝堂的宫廷地震,即将在今天爆发。
而就在此时。
千里之外,东瀛。
一座无名的山谷之外,神机营的黑色大旗,遮天蔽日。
李如松一身戎装,按住腰间的佩刀,冷冷的看着远处那座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军心大乱的敌军大营。
他转过头,对着身旁的副将,吐出了两个字。
“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