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不是刚从俱乐部出来，准备往医院去嘛。”
屁屁凉站在车窗外，笑着解释道：“从俱乐部打车到医院，一趟也得四五十块钱。”
“能省点是点。”
“反正也没多远，散步一个多钟头就到了。”
花容：“……”
好一个散步一个多钟头。
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两个人现在的心情，但听见这番话，多少还是让人有些震惊。
从汉星一路走到医院，正常速度至少也要一个多小时。
去的时候还好，等探望结束，再原路走回来……
这已经不能算散步，多少有点徒步拉练的意思了。
洪游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点钱没必要省。”
屁屁凉苦笑一声：“主要这附近也没法扫共享单车。”
“真能骑车的话，我们肯定不走路。”
“……”
洪游想了想，忽然开口：“这样吧，我那里还有一辆电动车。”
“等过两天有时间，我开车给你们送到医院。以后你们两个来回先骑着，至少方便一点。”
“电动车？”屁屁凉微微一愣。
他显然没有想到，以洪游现在的身价，居然还有电动车。
副驾驶座上的花容眉眼弯起，忍不住轻笑起来：“这可是他的爱车，你可不能嫌弃。”
“那不能！”
屁屁凉哈哈一笑：“谢谢洪哥，我以后肯定好好对它！”
洪游：“……”
这家伙怎么说得跟老丈人把女儿交给女婿一样？
旁边，屁屁凉的表哥同样露出一丝笑容。
不过，他依旧没有多说什么。
洪游朝后面看了一眼：“行了，上车吧。”
“我们正好要从这边过去，先送你们到医院。”
“这……”
屁屁凉迟疑了一下。
“别这那的了。”
洪游没好气道：“你们真走过去，还不知道要几点。”
“赶紧上车。”
“那就麻烦洪哥了。”
屁屁凉不再推辞，与表哥一起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车辆重新汇入大路。
……
抵达医院时，已经将近九点。
洪游将车停在医院门口附近，解开安全带。
副驾驶座上的花容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洪游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点头，随后直接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屁屁凉与表哥明显一愣：“洪哥，你不回去？”
“来都来了。”
洪游关上车门，笑道：“上去看看阿姨。”
屁屁凉怔了一下。
还没等他说什么，另一侧的花容已经下了车，径直朝着医院旁边的商店走去。
屁屁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好了。”
洪游笑着摆了摆手：“你们两个先上去吧，我们买点东西，马上就过去。”
屁屁凉转过头，与表哥互相看了一眼。
最终，他轻轻点头：“那我们在病房等你们。”
两人一同转身，朝医院里面走去。
洪游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对于屁屁凉表哥一直沉默寡言这件事，自己倒没有太多想法。
人逢大难。
虽说如今勉强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候，但面对自己这个帮助了他们一家的人，十有八九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洪游正想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医院大门前。
那天，一家人整整齐齐跪在这里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如今门口已经恢复正常。
来往的病人、家属和医护人员络绎不绝，看不出丝毫异常。
想来，医院应该已经将那件事情处理妥当了。
洪游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再次想起那副画面时，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别扭。
“想什么呢？”
花容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洪游转过身。
她手里已经多了两盒礼品。
“没什么。”
洪游伸手接过其中一盒：“走吧。”
……
两人带着礼品进病房探望了一会儿。
再次出了病房，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屁屁凉坚持要把他们送到楼下。
电梯门缓缓合拢。
洪游看着站在旁边的屁屁凉，无奈道：“还非要下来送什么？”
“就这么几步路。”
“不行。”
屁屁凉态度十分坚决。
“洪哥，我现在能做的，也就这么一点事情了。”
“……”
洪游沉默片刻。
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最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拒绝。
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电梯外传来。
“等一下！”
花容眼疾手快，抬手按住开门键。
即将合拢的电梯门重新打开，一名医生快步走了进来。
医生头上戴着手术帽，脸上也捂着口罩，额头和鬓角都被汗水浸湿。
整个人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
刚刚走进电梯，便靠在角落里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随着电梯门重新关闭，缓缓向下运行。
洪游不由多看了两眼。
看来，当医生确实够辛苦的。
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屁屁凉。
还没等开口，旁边的医生忽然笑了起来：“这个就是帮你的那个老板？”
三人闻言一愣，同时扭头看去。
医生抬手摘下口罩。
看清楚他的模样，屁屁凉顿时露出惊讶之色：“田大夫？怎么是您啊！”
“刚做完一台手术。”
田医生疲惫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眼睛：“这才准备下班。”
洪游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快到晚上十点了，不禁肃然起敬：“白衣天使名不虚传，这么晚还有手术？”
“我这算好的了。”
田医生哈哈一笑，开玩笑道：“和急诊那几个同事比起来，我这都算幸福时光了。”
“他们哪天碰见事情多，通宵都是常有的事。”
几人听得莞尔。
洪游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又有些好奇：“都下班了，还要穿着这一身？”
田医生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白大褂，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术时间太长，里面的洗手衣都被汗浸透了。”
“匆忙烘了一会儿，现在都还没完全干。”
他说着，伸手拽了拽白大褂。
“外面太冷，只能先把这个套上，多少挡点风。”
听见这番话，洪游三人对视一眼，神色都认真了许多。
手术台上连续站了不知道几个小时。
结束以后，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彻底浸透。
这种辛苦，普通人确实很难想象。
电梯抵达一楼。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四人一同走出电梯，沿着大厅朝医院门口走去。
田医生明显已经累到了极点。
一路上始终耷拉着眼皮，脚步也有些发飘，一副随时都可能站着睡过去的模样。
见他这么疲惫，几人也没有再继续找他说话。
……
医院门口。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城市。
宽阔的马路上车流不息，各种鸣笛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
医院这种地方，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好像永远不会真正安静。
四人在台阶下方停住脚步。
洪游转过头，看向屁屁凉：“行了，回去吧。”
“车就在旁边，不用再送了。”
屁屁凉轻轻点头：“嗯，那我上去了。洪哥，路上慢点。”
“知道了。”
屁屁凉摆了摆手，转身朝医院里面走去。
洪游则重新看向田医生，笑着问道：“田大夫，那我们就先走了。”
“您怎么回去？”
“我爱人来接我。”
田医生笑着抬起手，指向马路对面。
洪游与花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路边，一名中年女人正坐在电动车上。
她穿着厚厚的外套，双脚撑着地面，手里还戴着一双毛绒手套。
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女人抬起头，看见医院门口的田医生。
脸上的疲惫一下子变成了笑容。
她抬起手远远地朝这边挥了挥。
田医生也笑着抬起手。
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遥遥打了个招呼。
花容看着这一幕，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哇！阿姨肯定很喜欢您。”
“要不然这么晚了，怎么还会特意骑车过来等您？”
听见这句话，田医生脸上的疲惫仿佛都散去了几分。
他笑得合不拢嘴，却还是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都我们这个岁数了。”
“哪还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花容抿嘴轻笑，正要再说些什么——
“滴滴！！”
“滴滴滴滴——！！”
一连串急促的鸣笛声，忽然从马路上传来。
声音尖锐刺耳，瞬间压过了周围所有嘈杂。
三人下意识转头。
下一秒，白炽刺眼的远光灯骤然亮起！
强烈光芒如同一片惨白的幕布，瞬间遮蔽了三人的视野。
花容本能地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面前。
田医生原本就困得睁不开眼，被强光猛地一晃，更是下意识闭紧双眼。
紧接着，发动机的咆哮声轰然逼近！
一辆白色面包车猛然偏转方向。
右侧车轮狠狠碾上路沿石，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径直朝着医院入口冲了过来！
刺耳鸣笛声。
引擎轰鸣声。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
路人的惊呼声。
几乎同时汇聚在一起。
花容放下手时，那辆车已经近在咫尺。
田医生却依旧没有反应过来。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洪游浑身汗毛骤然炸起！
一股冰冷寒意从尾椎骨迅速攀升，直冲大脑。
整个人瞬间清醒！
世界仿佛突然慢了下来。
周围混乱嘈杂的声音，被逐一分离。
每一道鸣笛，每一声惊呼，甚至是轮胎碾过碎石时发出的细微响声，都无比清晰地钻入耳中。
这种感觉很熟悉，心流。
得益于自己远超常人的反应天赋，在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极其容易进入这种境界。
也许只是零点几秒，也许更短。
洪游已经看清了七八米外，坐在面包车驾驶位上的人。
那是一个神情狰狞的中年男人。
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眼睛里满是疯狂与怨恨。
一张曾经见过的面孔，瞬间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
那天，跪在医院门口正中央的人。
“是他。”
洪游微微侧过头，花容仍旧抬着手，挡在眼前。
刺眼灯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因为惊慌而轻轻颤动。
另一边，田医生甚至还没有睁开眼睛。
咖啡馆里，苏柳青。
别墅客厅中，莫诗澜笑嘻嘻着。
夜色下，花容靠在自己肩头。
一幕幕零碎画面，在脑海中飞快闪过。
洪游心中忽然生出一阵莫名无奈，竟是笑了起来。
都说，人这一辈子，只活几个瞬间。
不知道……
我是活在哪一个。
停滞的世界似乎正在加速，马上就要恢复。
花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瞪大了眼，下意识伸手拉起洪游手腕就要向后扯。
但，太慢了。
“……”
看着这双深处的手，心中忽然诞生出一股，迫切的想要握住她的冲动。
但，没有丝毫犹豫，洪游猛然伸出右手，一把将花容向后推去！
与此同时，左手抓住田医生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一同推向内侧！
“砰！”
两人猝不及防，身体同时失去平衡，向后摔倒。
洪游脚下发力，本能地想要一同躲开。
灵感至。
洪游缓缓转过头。
惨白色的车头近乎贴在脸上，彻底占据了全部视野。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身体仿佛突然变得轻飘飘的。
没有恨。
没有不甘。
可能是时间太短，震惊、愤怒、恐惧等情绪都无法蔓延。
竟有一种“一生中难得有的清醒时刻”的感觉。
只剩下一个无比简单的念头。
“我要死了吗？”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
下一瞬，洪游咬牙，左脚猛然踏地，竭尽全力转动身体。
左腿迅速抬起，蜷缩挡在身侧。
左臂同时护住脑袋与胸口，将即将遭受撞击的要害尽可能遮挡起来。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只觉得左侧身体仿佛被一柄重锤正面轰中，骨骼与血肉分离。
整个人当场离地，向着侧后方倒飞出去！
“啪嚓——！”
保安室的玻璃轰然破碎。
就连里面的合金窗棂，都被巨大的冲击力撞断！
面包车狠狠撞上墙角。
车头瞬间凹陷，碎裂零件与玻璃飞溅得到处都是。
保安室里一大一小两个保安看着被窗户，大脑一片空白。
“……”
现场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彻底陷入混乱。
“撞人了！！”
“救人！快救人！！”
“医生！有没有医生！”
“小刘，赶紧通知急诊！！”
“那个人想跑！”
“开车把他逼停！别让他跑了！！”
刹车声、叫喊声、惊呼声汇聚成一片。
花容倒坐在地上，手掌按在冰冷地面，怔怔望着前方。
撞烂的面包车。
粉碎的玻璃。
被撞得扭曲断裂的合金窗棂。
一切都像是突然失去了真实感。
她僵硬地转过脸。
旁边，是同样跌坐在地、一脸茫然的田医生。
可刚刚还站在两人中间的那个人……不见了。
花容嘴唇轻轻颤动。
脸上所有血色，都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洪游……”
……
传媒大学门口。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市，街道两侧的路灯依次亮起，将往来车辆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尽管时间已经不早，学校门口依旧十分热闹。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校内走出，有人抱着课本低声交谈，有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远去，还有不少人站在路边，等待公交或出租车。
只是，当他们经过校门一侧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向长椅上多停留片刻。
两个少女紧紧依偎着坐在那里。
一个穿着浅色羽绒服，容貌清丽，长发自然垂落在肩头。
另一个则将脑袋靠在她肩上，时不时抬头望向西边的大路，精致甜美的小脸上已经写满了不耐烦。
偶尔有人经过，忍不住偷偷多看两眼。
两个少女却根本没有在意。
她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远处不断驶来的车辆上。
每次有一辆外形相似的汽车出现，莫诗澜都会立刻坐直身体。
等车辆从面前经过，她又会失望地靠回苏柳青肩上。
“北京买沃尔沃的人怎么那么多啊……”莫诗澜噘着嘴，语气里满是埋怨。
苏柳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应该还有半个小时吧。”
“他们先得回汉星收拾东西，然后再开车过来，路上说不定还会堵车。”
说到这里，苏柳青低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肩上的莫诗澜。
“外面越来越冷了。”
“要不你先回去？我在这里等他们就行。”
“我不。”
莫诗澜果断拒绝。
她重新坐直身体，向远处张望了一眼。
“我要等他们来了，一起回去。”
“……”
苏柳青有些无奈。
都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现在才让她回去，确实不太可能。
夜风从街道上吹过。
莫诗澜缩了缩脖子，又往苏柳青身边靠近一些。
苏柳青正准备开口安慰她，旁边忽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叮铃铃——”
“叮铃铃——”
莫诗澜眼睛一亮，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花容的名字。
“花花打来的！”
她脸上瞬间露出笑容，迫不及待地按下接听：“喂喂喂！”
“你们到了吗？到了吗！”
“快来接我！”
“……”
电话另一边，没有回应。
莫诗澜脸上的笑容稍微停顿了一下。
她将手机拿到面前，看了一眼屏幕。
电话明明已经接通。
“花花？你能听见吗？”
听筒中依旧没有花容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混乱嘈杂的叫喊。
“先不要动他！等大夫过来！”
“大家散开一点，不要堵着路！”
“小姑娘，你没事吧？”
“来个人扶她一下！”
“田大夫！正好你在这里，你快看看！”
“急诊的人呢？快一点！！”
尖锐的喊声。
急促的脚步声。
远处似乎还有车辆鸣笛与玻璃破碎后不断掉落的细微声响。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从听筒中汹涌而来。
莫诗澜呆呆地坐在长椅上。
上一秒还洋溢着喜悦的脸颊，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彻底失去了血色。
没有任何来由。
她只觉得心口仿佛突然缺了一块。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迅速蔓延至全身，连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
苏柳青疑惑地看向她：“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
莫诗澜没有回答。
她只是僵硬地握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
“诗澜？”
苏柳青眉头微蹙，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莫诗澜依旧没有反应。
那副神情，让苏柳青心里也跟着不安起来。
“怎么了？”
她从莫诗澜手中接过手机，放到耳边。
“喂？”
“花花，你们到了吗？”
“……”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几秒。
只有周围慌乱的脚步声与叫喊声，依旧断断续续传来。
紧接着，花容微弱而颤抖的声音终于响起。
“我……”
她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也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
“洪游……”
“我……”
“呜……”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完，声音便彻底破碎。
低低的抽泣声从听筒中传了出来。
苏柳青浑身一僵。
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起。
“花花？”
她下意识攥紧手机：“你先别哭，洪游怎么了？”
“你们现在在哪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还没等电话另一边回答，苏柳青忽然感觉身侧一空。
原本靠在她身上的莫诗澜猛然站了起来。
苏柳青毫无防备，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赶忙伸手撑住长椅，这才没有直接摔倒。
等她重新抬起头时，莫诗澜已经冲了出去。
“诗澜！”
苏柳青脸色一变，立刻起身。
然而，莫诗澜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她一路狂奔，甚至没有理会周围学生惊愕的目光，直接冲到路边，抬手拦下一辆经过的出租车。
刺耳的刹车声中，出租车停在她面前。
莫诗澜一把拉开后排车门，踉跄着坐了进去。
车门重重关闭。
下一秒，出租车重新发动，迅速汇入车流。
苏柳青站在学校门口，手里还握着尚未挂断的电话。
听筒里，依旧是那些混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