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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魂穿凡人成韩立第二元婴 > 第390章 新芽破土,远客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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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新芽破土,远客叩门

银叶珊瑚发芽后的第三十三日,飞升谷迎来了第一片真正的树荫。

那株从曦园带来的种子,在阿萝日复一日的浇灌、陈铁生以铁锤夯实的防风石圈、姜蘅以“归墟阵”余韵疏导地脉灵气的共同呵护下,已长到三寸高,顶着一大一小两片指甲盖大小的子叶,在荒原永不停歇的风中微微摇曳。

两片子叶。

第一片,是发芽后第七日舒展的,边缘带着一道极浅的银痕——那是曦园母株三千年血脉的印记。

第二片,是昨日清晨,阿萝照例蹲在树下浇水时,忽然发现叶柄处鼓起的那个小苞,在她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如同初生雏鸟挣破蛋壳般,缓缓展开的。

那叶片比第一片小一圈,形状也不那么规整,边缘微微卷曲,叶脉却异常清晰,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温暖的金色。

阿萝看了很久。

然后她跑回矿洞,拽着陈铁生的衣角,将他拖到这株比筷子高不了多少的树苗前。

“陈伯,”她指着那片新叶,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它、它长第二片叶子了!”

陈铁生低下头,用那双畸形愈合、如今已重新握稳铁锤的手,轻轻触碰那片柔软得近乎透明的嫩叶。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与这个七岁女童并肩,在晨光中安静地看着这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在仙界荒原扎下根的幼苗。

良久。

“阿萝,”他哑声道,“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阿萝摇头。

陈铁生看着她。

“这叫‘扎根’。”

银叶珊瑚发芽后的第三十三日,也是飞升谷正式得名的第四十八日。

一个月零十八天。

若是放在灵界,这点时间甚至不够曦园的银叶珊瑚落尽一季旧叶。

但在这片被遗弃了三万年的荒原上,四十八个日夜,足够让三十七个从矿洞里爬出来的老弱妇孺,在荒芜的土地上垒起二十三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土坯房。

足够让姜蘅将“归墟阵”的覆盖范围,从矿洞口那方寸之地,扩展到方圆三百丈——刚好将整片聚居地完整笼罩。

足够让陈铁生用那柄传承三百年的铁锤,打造出飞升谷第一批农具:十把锄头,七柄铁锹,五口铁锅,以及一套给阿萝特制的、小了两号的水桶和扁担。

足够让文长庚在那座无名荒山的山巅,将《太阴素心经》第三层“月满西楼”的关隘,一点一点地、如同滴水穿石般,磨出一道细细的缝隙。

足够让王曦画满第三十幅“飞升谷全景图”。

足够让望舒学会在母亲怀抱中,准确地辨认出父亲枕边那艘银叶小船的位置,并在每日清晨醒来时,用那双温润的大眼睛,安静地望向那道简陋的石门。

等待父亲醒来。

王枫每日能下榻行走的时间,从最初的一刻钟,延长到了半个时辰。

他的步伐依旧缓慢,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息,丹田深处那粒米粒大小的帝丹种核每一次脉动,都会牵动全身尚未愈合的道伤。

但他坚持每日清晨走出石室,在那株银叶珊瑚幼苗前站一会儿。

不说话,不运功。

只是站着。

如同在灵界曦园那些年,每个晨曦初露的时分,他都会站在那三株银叶珊瑚树下,看着满树青翠的叶子在风中摇曳。

南宫婉从不陪他。

她只是站在石室门口,抱着望舒,安静地望着丈夫的背影。

她看到他站得越来越稳了。

她看到他低头凝视幼苗时,唇角那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她看到他转身时,目光掠过那二十三间新垒的土坯房、掠过姜蘅跪在阵图前的佝偻身影、掠过陈铁生铁锤下飞溅的星火、掠过阿萝提着与她等高的小水桶往返于水井与树苗之间的瘦小身形——

然后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与三十六年前,太虚宗藏经阁那间堆满灰尘的小屋里,少年回头看她时一模一样。

没有帝威,没有锋芒。

只是温柔。

南宫婉低下头,将怀中咿呀学语的女儿抱得更紧些。

第三十四日,黄昏。

飞升谷来了第一位客人。

不是流民,不是散修,是一支五人小队,清一色的制式银甲,甲胄左胸铭刻着碎星城城主府的星纹徽记。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模样的青年男子,面容冷峻,气息凝实,赫然是合体后期修为。

他骑在一头银鬃天马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简陋得不成体统的聚居地,目光在那二十三间土坯房、那株三寸高的树苗、那块刻着“墨翟”二字的青石碑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矿洞口那道被夕阳拉长的瘦削身影上。

凌天跪在那里。

不是卑微的跪,是礼数。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头却低垂,双手平放膝前,姿态恭谨而不失风骨。

“碎星城戍卫司左营统领,楚晏。”青年男子的声音冰冷平直,“奉城主府令,巡查荒原矿脉,清点流民,登记造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天胸口那道若隐若现的玉玺印记上。

“你是何人?”

凌天没有抬头。

“草民凌天,暂居此地。”

“暂居?”楚晏冷笑,“这片矿区隶属碎星城辖地,何时轮到你等私自占据?”

他没有说“你们”,说“你等”。

那是官面对流民的惯用措辞,居高临下,不掩轻蔑。

凌天沉默片刻。

“回统领大人,”他平静道,“此地名为‘飞升谷’,乃是从下界飞升而来的仙帝陛下驻跸之所。”

“陛下重伤未愈,不能亲迎,请统领大人见谅。”

楚晏的眉头微微一动。

“飞升者?”他重复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是。”

“从哪一界飞升?”

“灵界。”

楚晏沉默了。

他身后四名银甲卫士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人悄悄按上了腰间法器。

楚晏没有下令。

他只是盯着凌天,盯着他胸口那道在夕照下微微脉动的玉玺印记,盯着他身后那二十三间土坯房、那株三寸高的幼苗、那块刻着陌生名字的青石碑。

他看到了矿洞口那道被月华笼罩的少年身影。

他看到了石室门口那个怀抱婴孩、眉间流转着轮回道韵的年轻女子。

他看到了那间石室深处,靠在兽皮枕上、气息虚弱却脊背挺直的中年男子。

他看到了那男子枕边,一艘小小的、船身周正的银叶船。

楚晏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身后的银甲卫士开始不安,久到天边的晚霞从金红褪成青灰,久到阿萝从树苗旁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三日后,”楚晏终于开口,“城主府会有正式文告送达。”

“在此期间,你等不得擅离此地。”

他没有说“否则”。

他只是拨转马头,带着四名银甲卫士,如来时般突兀地消失在暮色中。

凌天依旧跪在原地。

他没有起身。

他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将胸口那道因紧张而剧烈脉动的玉玺印记,缓缓平复。

身后,传来文长庚的声音:

“他看到了。”

凌天没有回头。

“嗯。”

“他会回去禀报。”

“嗯。”

“三日后……”

凌天抬起头。

他望着楚晏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被暮色浸透的荒原。

“三日后,”他轻声道,“不是威胁。”

“是机会。”

那一夜,飞升谷的灯火燃到很晚。

不是姜蘅那盏以废弃灵石驱动的简易灵灯,是陈铁生铁匠炉中的炉火。

他坐在炉前,一锤一锤地,在那柄传承三百年的铁锤锤柄上,刻下第三道铭文。

第一道,是三百年前,师父传他此锤时,亲手刻下的“陈”。

第二道,是八十年前,他在矿难中被落石压断左腿、以为自己此生再也握不起铁锤时,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的“生”。

第三道,是今夜,他跪在这间刚建成七日的铁匠铺中,在师父的姓氏与自己的名字之间,刻下的——

“谷”。

飞升谷的谷。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刻了什么。

他只是将这柄承载了三代人记忆的铁锤,轻轻放在膝头,望着炉火中跳跃的赤焰,沉默了很久很久。

石室中,王枫靠在兽皮枕上,听完了凌天的汇报。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将枕边那艘银叶小船拿起,用拇指轻轻抚过船底那道曾被月华抚平的折痕。

“凌天。”他轻声道。

“晚辈在。”

“你怕吗?”

凌天沉默片刻。

“怕。”他诚实道。

“怕什么?”

“怕晚辈三百年苟活,早已忘了该如何站着与人说话。”

“怕晚辈辜负前辈信任,坏了飞升谷的生机。”

“怕……”他顿了顿,声音轻如自语,“怕那道印记,承受不起‘凌’这个姓氏的重量。”

王枫看着他。

“你今日跪迎楚晏时,想的是什么?”

凌天低下头。

“晚辈在想——”他的声音很轻,“晚辈跪的不是他。”

“晚辈跪的是飞升谷。”

“跪的是前辈种下的那株树,陈伯刻下‘谷’字的铁锤,姜先生画了八十年的阵图,阿萝每日浇灌的水。”

“跪的是这三十七个人,愿意将余生押在这片荒原上。”

“跪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

王枫替他说完:

“跪的是你自己。”

凌天抬起头。

王枫将银叶小船轻轻放入他摊开的掌心。

“三日后,”他道,“你替为父去一趟碎星城。”

凌天怔住了。

“前辈……”

“不是以‘草民凌天’的身份。”王枫看着他,“是以‘飞升谷凌氏’的身份。”

“去告诉城主府——”

“此地名为飞升谷,是灵界飞升者驻跸之所。”

“此地不归黑煞军管辖,不纳碎星城赋税。”

“此地接纳一切从下界飞升而来、无处可去之人。”

“此地——”

他顿了顿。

“是凌氏仙朝三万年帝脉,在仙界的延续。”

凌天跪在那里,双手捧着那艘小小的银叶船,久久说不出话。

他胸口的玉玺印记剧烈脉动着,将一缕缕温热的帝道气运推入他三百年枯竭的经脉。

那热度不是灼烧。

是点燃。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掌心那艘冰凉的、却仿佛带着故土余温的小船上。

“晚辈……”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晚辈不知该如何……”

王枫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掌心覆在凌天头顶。

那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感知不到温度。

但凌天感知到了。

那是三百年前,母后最后一次抚摸他额发时的力度。

那是三百年后,终于有人愿意再次将手覆在他头顶——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

是期许。

“凌天,”王枫轻声道,“你的太祖用了三千年。”

“你才用了三百年。”

“剩下的两千七百年,为父陪你走。”

凌天伏地叩首,久久不起。

同一轮月下,无名荒山之巅。

文长庚盘膝而坐,周身月华流转,将整座山头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中。

他的心月已在心口“定”了三十三日。

三十三日前,他触碰到了《太阴素心经》第三层的门槛。

三十三日后,他依旧没有跨过那道门。

不是不能。

是不敢。

他怕一旦跨过去,便再也回不来。

他怕“月满西楼”的“满”字,意味着圆满,意味着无缺,意味着——

再也容不下任何牵挂。

他怕自己会忘记曦园那三株银叶珊瑚。

他怕自己会忘记母亲独坐后崖十八年的背影。

他怕自己会忘记父亲在虚空边缘以残破之躯许下的誓言。

他怕自己会忘记弟弟折了三月的银叶小船。

他怕自己会忘记妹妹出生时那声清亮的啼哭。

他怕自己会忘记——

他是王长庚。

是文思月的儿子,是王枫的长子,是王曦的哥哥,是王望舒的兄长。

是飞升谷那个站在荒山之巅、以月华为飞升谷守夜的人。

他不能忘记。

他不敢圆满。

他宁愿这轮心月永远残缺,永远清冷,永远在圆满的边缘徘徊。

至少这样,他还记得自己是谁。

夜风拂过山巅,将他披散的黑发吹乱。

他没有去拢。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清冷孤高的仙月。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山下传来,不是从心月传来。

是从他身后——

从山下飞升谷,那株三寸高的银叶珊瑚幼苗的方向——

传来的。

那是一道极细、极弱、几乎要被夜风吹散的……

婴孩的呢喃。

文长庚勐地回头。

山下,简陋的石室门口,南宫婉抱着望舒,正静静地望着山巅的方向。

望舒醒着。

她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眸,在夜空中准确地锁定了山巅那道被月华笼罩的身影。

她张开小嘴。

“啊。”她说。

那声音很轻,很软,如同初生雏鸟的第一声啼鸣。

但文长庚听懂了。

妹妹在说:

“哥哥,别怕。”

他怔怔地坐在山巅,怔怔地望着山下那间简陋的石室,怔怔地望着母亲怀中那个刚刚会辨认人脸、还不会翻身、连“哥哥”都发不准确的婴孩。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什么是《太阴素心经》第三层,不知道什么是“月满西楼”,不知道什么是“圆满”与“残缺”。

她只是感知到,她的哥哥此刻正独自坐在冰冷的山巅,被某种看不见的枷锁困在原地。

于是她醒过来,在母亲怀中挣动,用那双还不会聚焦的眼睛,努力望向山巅的方向。

然后张开小嘴,发出她出生以来最清晰的一声呼唤。

不是求救。

是呼唤。

“哥——哥——”

文长庚低下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如同曦园银叶珊瑚在春风中摇曳的第一片新叶。

他闭上眼。

丹田中,那轮在心口“定”了三十三日的太阴心月——

第一次,轻轻转动了一下。

不是“满”。

是“圆”。

圆者,周全也。

不是无缺,是包容。

不是遗忘,是承载。

他睁开眼。

天边,那轮仙月依旧清冷孤高。

但他已不再仰望它。

他已成为——

月光本身。

第三十六日,黎明。

凌天跪在那株银叶珊瑚幼苗前,将额头轻轻抵在湿润的泥土上。

他身后,三十七个人沉默地站着。

阿萝蹲在他身侧,将小水桶里的清水,最后一次浇在树苗根部。

幼苗顶端的第二片子叶,在晨光中微微摇曳,边缘那道极淡的金色叶脉,仿佛在轻轻呼吸。

王枫从石室中走出。

他的步伐依旧缓慢,每一步都要停顿片刻。

但他没有让人搀扶。

他走到幼苗前,蹲下身。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那片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泛着淡金色光晕的子叶。

“凌天。”他轻声道。

“晚辈在。”

“此叶名‘子叶’。”

“种子发芽之初,养分皆由子叶供给。”

“待真叶长出,子叶便会枯黄、脱落,化作春泥。”

他顿了顿。

“为父以此叶赠你。”

他轻轻摘下那片子叶。

叶柄断口渗出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汁液,在晨光中闪烁着温润的银辉。

王枫将子叶放入凌天掌心。

“此去碎星城,三百里。”

“城主府中,不知是敌是友。”

“此叶不能护你周全,不能替你挡刀兵。”

“但它会告诉你——”

他低下头,看着凌天。

“飞升谷的树,还活着。”

“阿萝每天清晨都会给它浇水。”

“陈伯为它垒了三重防风石圈。”

“姜先生将‘归墟阵’的灵韵分了三成引入树根。”

“曦儿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跑到树下,用小手指戳土。”

“望舒……”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望舒还不会走路,但她已经会冲着树的方向笑了。”

凌天跪在那里,掌心贴着那片小小的、柔软的、边缘还带着母株血脉银痕的子叶。

他低下头。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滑落,滴在叶片上。

叶脉微微亮了一下。

如同回应。

“前辈,”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晚辈……”

他说不下去。

他只是将那片子叶,连同那艘银叶小船,一同收入贴心的位置。

那里,是三百年前母后刻下玉玺印记的位置。

那里,是三百年后,终于被另一只手、另一道目光、另一声“为父”重新填满的位置。

他起身。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背对着飞升谷三十七道沉默的目光,背对着那株刚刚失去第一片子叶的幼苗,背对着那间简陋的石室、那块刻着“墨翟”二字的碑、那柄传承三百年今夜第一次没有响起锤声的铁锤——

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被晨光浸透的荒原。

走向三百里外,那座他跪了三百年、从未真正踏入过的碎星城。

凌天走后,飞升谷很安静。

陈铁生依旧坐在铁匠铺中,一锤一锤地,打磨一柄尚未成形的新锤。

那是给阿萝打的。

他用了三天时间,从矿渣里淘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铁精,又用了七天时间,将它锻成一把只有成人巴掌长的小铁锤。

锤柄用的是废弃矿车上的硬木,被他用砂纸细细打磨了三遍,光滑得如同婴儿的皮肤。

他没有告诉阿萝这柄锤是给她的。

他只是每天傍晚收工时,将它从炉火边拿起,用粗布擦拭一遍,再放回原处。

阿萝蹲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

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每天清晨照例给树苗浇水,然后蹲在铁匠铺门口,等着陈伯将那柄小锤从炉火边拿起。

擦三遍。

放回去。

第二天,重复。

姜蘅跪在“归墟碑”前,将碑面那两道被晨露浸湿的刻痕,用粗布细细擦干。

他擦得很慢。

每一道刻痕,他都认得。

第一道,是“墨”字起笔的横,凌天刻时手抖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尾痕。

第二道,是“翟”字收笔的竖,凌天刻完最后一刀,将刻刀放下时,刀尖在碑面留下一个极小的凹点。

他没有嫌它们丑。

他只是觉得,这两道“瑕疵”,是飞升谷第一座碑最珍贵的印记。

是凌天跪在这里、一笔一划刻下那个陌生老人名字时,因激动而颤抖的手留下的。

是飞升谷的历史。

他擦完碑面,将粗布叠好,收入怀中。

然后他起身,走到那株银叶珊瑚幼苗前。

幼苗顶端那枚被王枫摘去的子叶,留下一个小小的、泛着银色汁液的断口。

姜蘅蹲下身,伸出苍老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个断口。

他感知到了。

那断口处,有一股极其微弱、极其顽强、如同将熄的烛火最后一次跳动的生机。

它在等。

等凌天归来。

等它被摘下的子叶,重新回到故土。

姜蘅沉默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回“归墟阵”的核心阵台,将一缕本应导入阵图的灵韵,分了出来。

那缕灵韵,如同细丝,无声无息地渗入树苗根部的土壤。

树苗轻轻摇了摇叶片。

荒山之巅,文长庚盘膝而坐。

他的月华已尽数内敛,周身气息沉静如无波古井。

但他不再“定”着。

他的心月在心口缓缓旋转,将一缕缕融合了仙灵之气的月华之力,推入四肢百骸。

那是《太阴素心经》第三层“月满西楼”小成的标志。

不是圆满,不是无缺。

是“圆”。

圆者,周全也。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心月之中。

心月深处,那枚被他以月华温养了三个月的银叶珊瑚叶,依旧安静地悬浮着。

那是曦儿折的第一艘船上的叶。

那是他临行前,弟弟悄悄塞进他行囊的故乡。

那是他答应过,一定会亲手还给弟弟的承诺。

他睁开眼。

山下,那株三寸高的银叶珊瑚幼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它失去了第一片子叶,断口处还泛着湿润的汁液。

但它没有枯萎。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那枚被凌天带走的子叶,完成它的使命后——

归乡。

文长庚低下头。

他将掌心的月华,分了一缕,无声无息地投向山下那株幼苗。

月华入土,树苗轻轻颤了一下。

顶端那个小小的断口处,渗出一点极淡的、银白色的光芒。

不是新芽。

是等待。

第三十九日,黄昏。

望舒第一次在父亲怀抱中,睁着眼睛,安静地躺了整整一刻钟。

她没有睡,没有闹,没有寻找母亲的衣襟。

她只是躺在父亲臂弯中,用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眸,安静地望着父亲苍白的面容。

王枫低下头,看着女儿。

十五日不见,望舒长大了许多。

她的眉眼长开了,不再像刚出生时那般皱巴巴的,轮廓间依稀可见婉儿的影子。

那双眼睛最像。

温润,柔和,仿佛永远不会有锋芒。

但王枫知道,那不是锋芒。

那是比锋芒更倔强的东西。

是被轮回洗礼了三次、转世重修、依旧不改初心的——

痴。

“望舒。”他轻声道。

女儿眨了眨眼睛。

“啊。”她说。

王枫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三十六年前,太虚宗藏经阁那间堆满灰尘的小屋里,婉儿回头看他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温润,柔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低下头,将女儿小小的、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自己心口。

那里,帝丹种核正在缓慢地脉动。

每一下,都伴随着撕裂般的旧伤。

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加坚定。

望舒感知到了。

她的小手在父亲心口轻轻按了按,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张开小嘴,发出出生以来最清晰的一声呼唤:

“爹——爹——”

王枫怔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女儿。

看着这个出生三十九日、还不会翻身、连“爹爹”都咬字含混的婴孩。

她正弯着眼睛,冲他笑。

那笑容与三年前,曦儿在他怀中睁开眼时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一模一样。

王枫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他将额头抵在女儿柔软的发顶,闭上眼。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让女儿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心口那道纵横交错的帝丹裂痕。

窗外,夕阳将整座飞升谷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那株失去了第一片子叶的银叶珊瑚幼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它的断口处,那点银白色的光芒,不知何时已悄然熄灭。

但它没有枯萎。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那枚被凌天带走的子叶——

完成它的使命。

然后回家。

凌天独自走在荒原上,已经三天了。

他没有飞行法器,没有代步灵兽,甚至连一双完好的靴子都没有。

他脚上那双草鞋,是临行前阿萝从自己脚上脱下来、硬塞给他的。

“凌天哥哥,”七岁女童认真地说,“阿萝的鞋给你。”

“阿萝不出远门。”

“你出远门,要穿鞋。”

凌天没有拒绝。

他穿着那双小了两号的、边缘已磨破的草鞋,一步一步,走在被三百年风沙磨平的荒原上。

三百里。

他走得很慢。

每一夜,他都会停下来,找一处背风的岩石,将怀中那枚银叶子叶取出,放在掌心,借着月光细细端详。

叶片边缘已经微微卷曲,断口处那道银色汁液的痕迹也干了。

但它没有枯萎。

它依旧柔软,依旧温热,依旧在他掌心散发着极淡的、银白色的微光。

如同飞升谷那株幼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的姿态。

如同那位仙帝将手覆在他头顶时,掌心的温度。

如同那个三岁幼童趴在母亲膝边,用小手指在地面上画着飞升谷轮廓时,认真专注的侧脸。

凌天将子叶收入怀中,贴着那艘银叶小船,贴着那枚三百年后终于开始脉动的玉玺印记。

他抬起头。

前方,三百里荒原的尽头,暮色中隐约浮现出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

碎星城。

他跪了三百年、从未真正踏入过的碎星城。

三百年。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不是以矿奴凌天、流民凌天、亡国皇子凌天的身份。

是以飞升谷凌氏的身份。

是以那株银叶珊瑚第一片子叶守护者的身份。

是以——被一个从下界飞升而来的仙帝,亲口唤作“为父陪你走”的人的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迈出脚步。

向着那座巍峨的、冰冷的、曾将他拒之门外三百年的城池——

一步一步,走去。

身后,三百里荒原的尽头。

飞升谷那株银叶珊瑚幼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它的断口处,一点极淡的、银白色的光芒——

悄然亮起。

如同等待。

如同守望。

如同三百年前,母后最后一次抚摸他额发时,轻声说的那句话:

“天儿,你要活下去。”

“活到天明。”

凌天抬起头。

天边,启明星正悬于云隙之间。

三百年来,它从未如此明亮。

他低下头,将掌心那枚温热的子叶,轻轻贴在胸口。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三百年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母后,”他轻声道。

“天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