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秦苏言的目光移到他提纲第二部分的某一段落上：“还有这里。你找的对照组是‘同样主修双元素的同学’，但没有控制变量。双元素的组合类型不一样，金木、风雷、水土，每种组合的协同机制完全不同。如果你拿一个金木和一个风雷做对比，出来的数据根本没有可比性。你要么把对照组限定为同样双元素的，要么把元素类型也作为一个独立变量纳入分析，但那样样本量会翻倍，两到三周根本做不完。”
蒋灵峰的笔又动了起来，他在第二部分的页面上刷刷写了两行备注。他抬起头看着秦苏言，眼神里闪过一丝意料之外的赞赏。
这次倒不全是装的，他是真的没想到秦苏言在研究方法论上居然这么扎实。
一个战斗型的大一新生，能把他精心准备的课题提纲在几分钟内拆出两个逻辑漏洞，这不是天赋，这是受过相当严格的学术训练。
“这两个问题我都记下了。”蒋灵峰合上笔帽，把文件夹重新合起来，双手交叠放在上面，看着秦苏言的目光比之前更加专注了几分。
他顿了顿：“秦学妹，刚才我说课题的第三部分是实战验证。其实，考虑到你是这个课题的核心样本，我觉得对比参照的对手不应该随便找一个。最理想的对照条件，是由我亲自来和你进行模拟对抗。”
他举起一只手，语气诚恳而严谨：“我研究这个课题已经大半学期了，在理论层面对协同施法的机制和效率评估比大多数人都要熟悉。由我来当对手，可以在对抗的同时实时记录数据，对后续的分析也有好处。当然，这完全看你方便。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可以找别人。”
秦苏言闭上了眼。
蒋灵峰看到秦苏言的表情，一时间有些紧张。他在心里询问系统“怎么样？”
系统回馈【微弱但稳定，无排斥反应】，他才重新稳住了呼吸。
而秦苏言脑子里转的完全不是“答不答应”。
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实战？课题的数据采集完全可以在训练假人和灵力监测阵上完成，测试元素协同效率根本不需要活人对练。
他主动提出要亲自和她打，说明他想要的东西不在课题里。
他想要近距离观察她的战斗习惯，或者他想要在她面前展示什么，用实力来建立某种心理上的优势。
或者他想要在战斗中制造某种“意外”，一个能亲自接触他的意外。
她睁开眼。
“……可以。”她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时间和训练室你定。定好了通知我。”
蒋灵峰眼底的笑意藏得很深，但他合上文件夹时指尖那一瞬间的收紧出卖了他。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站起来冲秦苏言微微欠身：“那今天先到这里。等我定了时间，第一时间发你消息。”
秦苏言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
蒋灵峰转身离开研讨区，步伐轻快而稳健，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
秦苏言依旧坐在原位。
片刻之后，她端起桌上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杯，抿了一口。
“他没难为你吧？”白秋衍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在确定蒋灵峰已经走远之后才从靠窗的阅读区起身，在秦苏言身边坐下来。她的目光先是在秦苏言脸上仔细地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异样，然后才微微松了口气，把手里那本用来掩护的专业书放在桌面上。
“没有。”秦苏言摇了摇头，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已经合上的文件夹刚才放过的地方，像是在看什么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残影。
“这家伙……很奇怪。他给我的感觉，专业又不专业。”
“什么意思？”白秋衍把椅子拉近了些，侧过身来，认真地等着她往下说。
秦苏言想了想，把刚才发生的事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慢慢开口：“他说自己大半个学期都在研究这个课题。从他的措辞、从他介绍课题框架时的熟练程度来看，他确实把那份提纲背得很熟。但真正懂行的人，不会把‘同时施放’和‘交替施放’混在同一个指标里测，更不会拿不同的元素组合做对照组。这是两个基本功级别的错误，一个研究了大半个学期的人，不可能犯。”
她顿了顿，将目光从桌面收回来，转向白秋衍，“而且他的课件完全没有呈现。一个做了大半个学期的课题，不管进度到哪一步，至少该有一些数据积累。前期测试的原始数据、文献综述的整理、哪怕只是几张训练假人的灵力波动截图，什么都好，但他什么都没有，那个文件夹里只有一份提纲。”
白秋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这个所谓的课题，从一开始就是临时起意的？”
“只是推测。”秦苏言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她的表情依旧是冷静的，但语气里透出困惑，“他的课题框架不是自己写的，或者至少不是他自己从头开始准备的，但套模板的人自己对课题内容一知半解，所以在细节上露了马脚。这事本身倒不是不能理解，大不了就是找别人帮忙写的提纲，可他偏偏又对自己说的东西非常笃定。他跟我解释研究思路的时候一点磕绊都没有，对答如流，就好像他真的相信那份提纲是他自己写的一样。”
她停下来，组织了一下措辞，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而且他最让我想不通的，是他对实战的态度。一个做双元素协同效率研究的课题，数据采集完全可以用训练假人和灵力监测阵来完成，成本更低，变量更容易控制，出来的数据也比真人对抗更客观，他完全没有必要亲自下场和我打。但他不，他一定要亲自来。
“他说自己在研究协同施法，”秦苏言望向窗外，声音渐渐冷下来，“可给我感觉更像是要把我拉到某个他熟悉的领域里，用他擅长的方式和我相处。课题只是由头，实战也是，他想要的东西不在课题报告里。”
白秋衍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片刻之后，她重新抬起头，瞳孔里闪过一丝清亮的光。
“所以，你已经答应他了？”
“嗯。”秦苏言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他会挑一个他准备充分的时间。在那之前，我们也要准备。”
白秋衍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既然他要演，那我们就陪他演。”
秦苏言侧头看她，看着她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倒影，看着白秋衍嘴角那个温柔而坚定的弧度，忽然觉得刚才萦绕在心头的那股不适感被冲淡了不少。
她反手握住白秋衍的手，放在自己膝上，然后站起来。
“走。先回去跟念念报平安。剩下的，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