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魔之王低垂着头颅，口中发出粗重的喘息，回应刻法勒的也只有如同濒死野兽般无意义的嘶吼。
“是啊，你我已经遗忘了太多本不应该遗忘的重要之物……”
“这份痛苦，这份愤怒，不该由你一人独自承受，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一起回忆起来吧。”
刻法勒松开了按住卡厄斯兰娜肩膀的手臂，转而闭上双眼，身体缓缓前倾，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他那早已被血水浸染的眉骨之上。
下一秒——
三千万世痛苦、绝望与愤怒的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入他的脑海，瞬间填满了他的灵魂与精神世界。
无数破碎的画面好似墓碑一般挤满了他的视界，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流淌着滚烫的金血。
天空破碎，大地塌陷，绝望的人们在断壁残垣间不断死去，无数宣告死亡的流星如同暴雨般砸向大地。
那如海般的记忆几乎要瞬间吞没掉他的理智，将他的意识撕扯成万千的碎片，而后彻底推向疯狂的深渊……
直到，一位背着双手的粉发少女出现在了他的身前，用他此生所听过的、最为温柔的语气，轻声开口道——
「你还记得她们吗，无缘黎明的卡厄斯兰娜？」
好似有一只温软的小手探入他的脑海，为他细细梳理起了那些杂乱痛苦的记忆。
「英雄撕裂天空，圣女飞落悬崖，棋手扬起初火，以负世神谕之名。」
他见天空的骑士将巨鸟从苍穹斩落，红发的的圣女飞身坠入悬崖。
燃冕的君主在城邦竖起了逐火的大旗，而那旗帜在熊燃的烈火中断为两截。
「多么可敬！然而，命运从来慷慨，赴死的若虫必得赴死的结局。」
「你啊，救世主，看她们无光的死灰！难道还要妄想留住？」
「那推石攀升的，必遭大地倾覆；搅扰岁月的，也只能徒增一副零落的甲壳。」
「听我说，你与她们无异：正如那欢唱的也嘶声，明眸的也盲目。」
「去！尽管独自向前——」
「狂欢，起舞，投入不倦的火，永不停歇！」
他徒劳地行走在逐火的大地之上，直到一个轮回的结束，名为白厄的少年将大剑刺入“卡厄斯兰那”的胸膛。
又一个轮回，开始了——
「你还记得他们吗，无缘黎明的卡厄斯兰那？」
记忆的画面如山水颠倒，模糊变换，呈现出一座繁荣的学者城邦。
他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入城的道路之上。
「昔日，恩师尚能为你指点迷津；还有那捷足的羁客，多洛斯的偷儿，她的家乡尚未因你落入火场。」
蓦然回首，树庭之内，他的大剑已然刺入恩师的胸膛。
「是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但神样的战士，你是否也曾垂泪，为那美酒似的年光？」
捷足的怪盗终归没能逃过死亡的追逐，「理性」与「诡计」的火种在她的遗体之上静默燃烧，诉说着冰冷而残酷的命运。
「难道你们不曾血肉相连，金血不曾浓于水么？」
当心底的救世主情结已变得与冷眼的神明无异，他誓言要拯救的人，如今在他眼里……他们的性命恐怕与蝼蚁无异。
「不！就让眼泪尽情流淌吧，别教那怒火蒸干了——」
「然后，记得痛饮：因为之于诸神，人子的泪水胜过凡间万千般蜜酿。」
火种的光芒照亮了青年冷峻的面孔，而他的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着恩师与怪盗离世之前所发出的豪言壮语——
“没错，纵使这只是「徒劳」，世界不过是一场神明的玩笑……”
“但当我靠着自己的双腿，踏入被诸神写就的「毁灭」中时，你会见证——”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注脚，也会在故事里留下自己的印记！”
噗嗤——
疼痛从胸口处传来，他早已习惯。
他知道，下一个轮回，就要开始了。
……
「你还记得他吗，无缘黎明的卡厄斯兰那？」
「礼赞迈德漠斯，最伟大的征服者，最伟大的守护者，最强者；垂死的雄狮，目光如炬，无邦之王。」
「说啊，倘若刻法勒永志不忘：你已为他刻留多少伤疤，击碎多少骨节，自背后贯穿他的胸膛？」
「歌耳巴尼帕耳图书馆如何在火海中瓦解，最后一名悬锋人，他的毁灭是何颜色？」
「可悲的伶人，你不仅适合歌舞、把戏和玩笑，也精于刀口舔血的背叛。」
「大可用全世之重粉饰你的愚蠢，再用它装点自相残杀，惨剧的风味。」
——第次「永劫回归」，为争夺「纷争」火种，卡厄斯兰那亲手杀死了昔日的战友。
最后的歌耳戈之子，「纷争」之半神，以他的千万道伤疤和性命……为救世的烈阳添光。
可那救世的烈阳真的会如期升起吗？
他不知道，他的内心早已冰冷而麻木。
……
「你还记得她吗，无缘黎明的卡厄斯兰那？」
「遐蝶，所有的叹息都从她的指尖涌出；所有的慰语都因她的手被阻隔；所有的死亡都为她拥入怀中；所有的恸哭都被她吞咽在掌心。」
「说啊，倘若刻法勒永志不忘：你已为她磔碎多少对翼，熄灭多少鲜花，把蝴蝶扑入死灰？」
「芬芳的月色流成冥河，如何被你酿成金色的毒酒，为你徒劳救世的欢宴设奠？」
「倒是你，披着羊皮的救世主，最该成祭神的牺牲！」
「丑陋的野兽，伪善的眼睑盖不住喷薄的毒火，那矛似的犄角生来更为弑杀友亲。」
「就将尸骨当作美餐饱腹，鲜甜会说服你：「我毕竟对屠刀一无所知」。」
——第次「永劫回归」，斯缇科西亚的双月高塔之下。
名为遐蝶的少女无法看着卡厄斯兰那走入比「死亡」更残酷的末路，即便深知自己并非他的对手，已在他剑下陨落过无数次。
即便如此，她也希望卡厄斯兰那明白……
她的决心也不容小觑。
“我名为灰黯之手，遐蝶，「死亡」之半神。听好，自往日而来的救世主——”
“请回头吧——勿要惊扰它们，那众多鲜花的如泥死亡。”
「死亡」的半神再次倒在了他的剑下，一如过去那两百万次永劫回归那般……毫无意外。
只是如今的他，早已没有了回头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