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上海深秋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月,把法租界霞飞路的柏油路泡得发亮,梧桐叶沾着湿冷的水汽,簌簌落在往来的黄包车上,溅起细碎的泥点。沈曼卿撑着一把黑胶绸伞,立在“福兴祥”绸缎庄的雕花门廊下,指尖攥着的素色绢帕早已被雨水洇湿,帕角绣着的一朵寒梅,在阴雨天里瞧着格外凄楚。
门内传来账房先生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伙计们的吆喝,衬得门外的寒凉更甚。她刚要抬步进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曼卿小姐。”
沈曼卿回身,见是巡捕房的华人探长陆景明,他穿着藏青色中山装,肩头落着薄雨,手里拎着一个牛皮公文包,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陆探长,”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轻得像雨丝,“今日怎会在此?”
“奉命查案,”陆景明目光扫过绸缎庄的牌匾,语气沉了沉,“前日闸北军火失窃案,线索指向福兴祥的东家张怀安,我来例行问话。”
沈曼卿心头一震,指尖猛地收紧。张怀安是她未婚夫顾砚之的远房表舅,也是顾家长辈倚重的生意伙伴,这军火失窃案牵扯甚广,一旦坐实,顾家在上海的根基怕是要动摇。她定了定神,轻声道:“张老板昨日还在顾家赴宴,看着并无异常,或许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查过便知,”陆景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听说顾少爷昨日去了码头,至今未归?”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沈曼卿心上。昨日顾砚之说要去码头接一批从苏州运来的绸缎,临行前还笑着替她理了理鬓发,说入夜便归,陪她赏中秋的残月。可她等了整夜,等来的只有管家焦急的禀报——码头那边乱作一团,顾家的货船凭空失踪,顾砚之不知所踪。
“我已派人四处寻找,”沈曼卿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是上海这么大,雨又不停,怕是……”
“曼卿小姐放心,我已加派了人手,”陆景明放缓了语气,他与顾砚之是同窗好友,又对沈曼卿存着几分隐晦的情愫,此刻见她这般模样,心下难免不忍,“顾少爷精明谨慎,定不会出事,或许是遇上了临时变故,躲在了安全之处。”
正说着,绸缎庄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怀安披着一件玄色貂皮大衣走了出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看见沈曼卿时,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曼卿侄女怎么来了?快进来避雨,外头湿冷得很。”
沈曼卿强扯出一抹笑:“表舅,我来问问顾家订的那批织金云纹缎,何时能取。”
“快了快了,”张怀安眼神闪烁,侧身引她进门,余光却瞟向陆景明,“陆探长驾临,有失远迎,里面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陆景明不动声色地跟着进门,厅堂内暖意融融,檀香袅袅,与门外的湿冷判若两人。伙计端上热茶,张怀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率先开口:“陆探长今日前来,可是为了闸北的案子?实不相瞒,我张怀安在上海做了二十年生意,向来规规矩矩,军火那等东西,我是碰都不敢碰的。”
“张老板这话,怕是言不由衷,”陆景明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张怀安面前,“这是前日在码头附近拍到的,您的贴身伙计,正与北洋余孽的人交接货物,那箱子的尺寸,恰好能装下两箱步枪。”
张怀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昂贵的红木桌上。“这……这是栽赃!陆探长,定是有人要害我!”他猛地站起身,情绪激动,“我与北洋余孽素无往来,怎会做这杀头的买卖!”
“是不是栽赃,张老板心里清楚,”陆景明目光锐利,步步紧逼,“听说您上个月向汇丰银行贷了一笔巨款,至今未还,若是没有军火生意的暴利,您拿什么还债?”
张怀安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慌乱地看向沈曼卿,似是想要求援。沈曼卿心头疑窦丛生,她虽知张怀安近年生意周转困难,却不知他竟会铤而走险触碰军火。更让她不安的是,顾砚之昨日去接的货,会不会根本不是绸缎,而是这批失窃的军火?
就在这时,绸缎庄的伙计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慌张:“老板,不好了!顾家的管家顾忠,在后门被人打晕了,身上还揣着这个!”
伙计递上一张折叠的纸条,张怀安伸手去接,却被陆景明抢先拿过。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用的是顾砚之常用的狼毫笔锋:“曼卿亲启,张怀安通敌,货船被扣,速离福兴祥,勿信任何人,闸北仓库见。”
沈曼卿接过纸条,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顾砚之果然出事了,而且他早已察觉张怀安的异样。她抬眼看向张怀安,眼神里满是失望与警惕:“表舅,砚之的货船,是不是装了军火?他现在在哪里?”
张怀安脸色铁青,知道再也瞒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是又如何!我也是被逼无奈!顾家靠着我打通租界的关系,如今见我落难,却袖手旁观,我不铤而走险,难道等着破产吗?”
“所以你就拿砚之当筹码?”沈曼卿气得浑身发抖,“你可知军火失窃是诛九族的大罪,不仅会毁了顾家,连你自己也难逃一死!”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张怀安冷笑一声,忽然拍了拍手,从内堂走出两个手持棍棒的壮汉,“陆探长,曼卿小姐,今日你们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顾砚之在我手里,想要他活命,就乖乖听我的!”
陆景明早有防备,猛地起身将沈曼卿护在身后,从腰间掏出手枪,对准张怀安:“张怀安,你敢劫持巡捕,可知罪?”
“罪?我现在早已是死罪难逃,多几条罪名又何妨!”张怀安面目狰狞,“陆探长,你放我离开上海,我就告诉你顾砚之的下落,否则,你们就等着收他的尸!”
厅堂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厮杀伴奏。沈曼卿紧紧攥着那张纸条,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对策。她知道张怀安心狠手辣,若是真的放他离开,砚之定然凶多吉少,可眼下陆探长孤身一人,对方有壮汉挟持,硬拼怕是难以脱身。
就在僵持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巡捕的吆喝:“里面的人听着,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否则我们就冲进去了!”
张怀安脸色骤变,没想到陆景明竟早有部署。他咬了咬牙,一把抓住身旁的沈曼卿,将一把匕首架在她的脖颈上,对着陆景明嘶吼:“让他们退走!否则我杀了她!”
冰冷的匕首贴着脖颈,沈曼卿却异常镇定,她看着张怀安慌乱的眼神,轻声道:“表舅,你逃不掉的。砚之既然能传信给我,定然也留了后手,你就算杀了我,也走不出法租界。”
张怀安的手微微颤抖,匕首的力道松了几分。陆景明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扑上前,一拳打在张怀安的手腕上,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沈曼卿趁机挣脱,躲到一旁。两个壮汉见状,挥着棍棒朝陆景明打来,陆景明身手矫健,避开攻击的同时,抬手开枪,击中了其中一个壮汉的肩膀。
另一个壮汉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却被冲进来的巡捕当场制服。张怀安想要从后窗逃走,刚推开窗户,就被守在窗外的巡捕逮了个正着。
一场危机终于化解,沈曼卿瘫坐在椅子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陆景明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杯热茶:“没事了。”
沈曼卿接过茶杯,指尖依旧冰凉,她看着那张纸条,急切地问:“陆探长,闸北仓库那么多,我们该去哪里找砚之?”
陆景明沉吟片刻,说道:“顾家在闸北有一处废弃的绸缎仓库,当年顾老爷在世时用过,后来生意重心转移,就一直闲置着。我猜顾少爷说的,应该是那里。”
事不宜迟,两人立刻带着巡捕赶往闸北。雨势渐小,天边透出一丝微光,照亮了闸北破败的街巷。废弃仓库坐落在巷子深处,大门紧闭,落满了灰尘,门上的铁锁早已生锈。
巡捕撬开铁锁,推开大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仓库内堆放着破旧的木箱和布匹,角落里隐约传来微弱的呻吟声。沈曼卿心头一紧,快步冲了过去,只见顾砚之被绑在柱子上,额头渗着血,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睁着眼睛,目光坚定。
“砚之!”沈曼卿扑过去,泪水汹涌而出,伸手想要解开他身上的绳索。
顾砚之看到她,虚弱地笑了笑:“曼卿,我就知道你会来。”
陆景明示意巡捕解开绳索,又让人去叫医生。顾砚之靠在沈曼卿怀里,缓缓说道:“我早就察觉张怀安不对劲,他最近频频与租界外的人接触,我假意配合他去接货,就是想查明他的底细。没想到他早有防备,在船上就动了手,把我绑到了这里。”
“那批军火呢?”陆景明问道。
“我在船上时,偷偷让人把军火转移到了另一艘小船上,藏在了黄浦江的芦苇荡里,”顾砚之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张怀安想要用军火和北洋余孽换钱,逃往南洋,我不能让他得逞,否则上海又要陷入战乱。”
沈曼卿心疼地擦去他额头的血迹:“你怎么这么傻,若是出了意外,我该怎么办?”
“我不能让你有事,更不能让顾家蒙羞,”顾砚之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曼卿,等这件事了结,我们就离开上海,去苏州隐居,再也不过问这些纷争。”
陆景明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眼底掠过一丝落寞,随即恢复了平静:“顾少爷放心,张怀安已经被捕,我会立刻派人去芦苇荡取回军火,严惩相关涉案人员。你们先好好养伤,后续的事,有我在。”
这时,医生匆匆赶来,为顾砚之处理伤口。阳光透过仓库的破窗,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湿冷。沈曼卿看着顾砚之苍白却温柔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这场沪上迷局虽暂告一段落,但上海这座风云诡谲的城市,藏着太多的暗流与危机,他们想要安稳度日,怕是没那么容易。
顾砚之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我都会护着你。”
沈曼卿点了点头,将头靠在他的肩头。窗外,雨彻底停了,梧桐叶上的水珠滴落,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霞飞路的车水马龙依旧,法租界的霓虹即将亮起,而闸北的这场风波,不过是近代上海无数迷局中的一角,旧怨刚了,新仇或许正在悄然滋生,等待着他们的,是更难预料的未来。
陆景明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温情的一幕,缓缓转身走出仓库。他抬头望向远方的天际线,眉头微蹙。张怀安背后,似乎还有更大的势力在操控,那批军火的买家,绝非普通的北洋余孽。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针指向午后三点,巡捕房还有一堆卷宗等着他处理,而顾砚之与沈曼卿的安危,他也必须时刻放在心上。
街角处,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子,远远地看着仓库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随即转身融入人群,消失在闸北的街巷深处。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上海这座不夜城的阴影里,悄然酝酿。沈曼卿与顾砚之的安稳愿景,终究要在这乱世浮沉中,经受更多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