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钟在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进窗帘时，将苏凌唤醒。
头有些昏沉，眼皮也带着肿胀感，但意识却异常清醒。昨晚混乱的记忆碎片般涌回——悬崖、海水、哭喊、医院、温暖的车厢、众人沉默的守候、还有……那些光怪陆离、浸透着冰冷与恐惧的梦境，以及梦境最后，包裹而来的温暖与低声抚慰。
她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身体被暖意烘着，耳边是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微微侧头，看见吴宣仪靠在床边的懒人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向一侧，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毯子的一角。杨超越直接蜷缩在地毯上，枕着一个从客厅拿来的靠垫，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其他成员也以各种姿势散落在卧室各处，yamy坐在墙角闭目养神，孟美岐和傅菁背靠背坐在地毯上打盹，Sunnee趴在床尾，李紫婷和徐梦洁挤在单人沙发里，赖美云则靠着墙坐在地上，头一点一点。
她们真的守了一夜。
为了她。
一种混杂着强烈愧疚与汹涌暖流的情感，堵在苏凌心口，让她鼻尖发酸。她轻轻掀开被子，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疲惫的宁静。双脚落地时仍有些虚软，但比起昨晚的冰冷颤抖，已经好了太多。
环视四周，看着这一张张沉睡中依然带着担忧痕迹的熟悉面孔，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她想做点什么。
不是言语，言语此刻显得太过苍白。也不是承诺，未来尚且模糊。她想做一点具体的、细微的，能稍稍表达此刻心中那快要满溢出来的、复杂难言心情的事情。
目光投向卧室虚掩的门外，客厅那头，是厨房。
她蹑手蹑脚地绕过地上的杨超越，避开吴宣仪垂落的手，像穿越一片安静的雷区，一点点挪出卧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公寓的清晨寂静无声。昨夜的混乱痕迹已被大致收拾过，客厅恢复了整洁，却依旧空旷冷清。苏凌走进厨房，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将那片守候的宁静隔在身后，也为自己圈出了一方小小的、可以喘息和忙碌的空间。
厨房不大，东西也简单。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些基础的食材：鸡蛋、几颗小番茄、一把有点蔫了的青菜，冷冻层里还有速冻饺子。储物柜里有米，有面条，还有一些调料。
做什么呢？
太复杂的她不会，也没有力气。目光落在米袋上。粥吧，热腾腾、软糯糯的粥，养胃，也暖心。再煎几个蛋，拌个小菜，如果她们愿意，还可以煮点速冻饺子。
说干就干。她量出米，仔细淘洗干净，放入锅中，加上适量的水。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等待水开的间隙，她洗了青菜，切了番茄，又从冰箱拿出鸡蛋。动作算不上娴熟，甚至有些笨拙的谨慎，但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倾诉。
粥在锅里慢慢咕嘟，水汽氤氲上来，带着米粒朴素的香气。她守在旁边，用勺子轻轻搅动，防止粘底。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从灰蓝变成淡金，阳光透过厨房的小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这份专注的、带着烟火气的忙碌，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残存的惊悸和后怕。仿佛通过这锅慢慢熬煮的粥，她也在重新整理自己七零八落的心情，将那些黑暗、冰冷、绝望的碎片，一点点捂热，融入这日常的温暖之中。
卧室内。
杨超越是在一阵不太踏实的晃动感中醒来的。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心里猛地一咯噔，瞬间清醒了大半。她睁开眼，先是看到身边空荡荡的地毯，然后倏地抬头看向床上——
被子掀开，人影无踪。
“凌儿？！”她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刚醒而沙哑，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
这一声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惊醒了所有人。
吴宣仪几乎是从懒人沙发上弹了起来，yamy猛地睁开眼，孟美岐和傅菁同时起身，Sunnee抬起头，李紫婷和徐梦洁从沙发里慌乱地坐直，赖美云也立刻睁大了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张床——空了。
卧室里根本没有苏凌的影子。
恐慌，如同昨夜在悬崖边感受到的那种心脏骤停般的恐慌，再次以更迅猛的姿态攫住了每一个人。仅仅是一扇门的距离，仅仅是一夜的安宁之后，那个刚刚被他们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人，又不见了？
“卫生间！”傅菁第一个冲向卧室自带的卫生间，猛地拉开门——空空如也。
“客厅！阳台！”yamy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率先冲出卧室。其他人也立刻跟上，睡意全无，脸上写满了惊惧和慌乱。客厅里没有人，阳台上也空荡荡。公寓大门紧闭，从内反锁着，她没有出去。
可是人呢？
“凌儿！苏凌！你在哪儿？！”杨超越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客厅里转，眼睛迅速泛红。
吴宣仪相对冷静一些，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出卖了她的内心。她的目光扫过客厅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厨房那扇紧闭的门上。
门缝底下，隐约有微弱的光透出，还有……极其细微的、食物烹煮的声响，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米粥的香气。
她心头猛地一震，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浮上心头。她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厨房门。空气中，那缕米粥的香气似乎也清晰了起来。
吴宣仪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走到厨房门前。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侧耳倾听。
里面传来轻轻的、勺子碰触锅沿的声音，还有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似乎是有人在小声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曲子，又或者只是无意识的呼吸声。
孟美岐也走了过来，和吴宣仪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一条缝。
更多的香气和温暖的水汽飘散出来。透过门缝，她们看到了那个纤瘦的背影。
苏凌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她穿着宽大的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后，正微微弯着腰，专注地看着锅里翻腾的粥，手里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搅动着。旁边的平底锅里，煎蛋正滋滋作响，散发出焦香。料理台上，切好的小番茄和焯过水的青菜摆在小碗里，淋着一点酱油和香油。
晨光从她身侧的窗户洒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的认真，但那份全神贯注，以及整个厨房里弥漫的、平静而温暖的居家气息，却与门外众人刚才经历的恐慌形成了巨大而宁静的反差。
她不是不见了。
她是在为他们准备早餐。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猛地冲散了所有人心头的惊惧和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汹涌的、几乎让人落泪的酸软情绪。
杨超越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yamy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孟美岐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湿润的痕迹。其他人也都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表情复杂难言，有心疼，有欣慰，有动容，也有深深的、被触动的柔软。
吴宣仪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轻响。
苏凌闻声回过头来。看到门口挤着的、表情各异的十一个人，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被抓包般的赧然和局促，手里还拿着勺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我就是想……你们守了一夜，肯定饿了……”她小声解释道，声音有些干涩，“粥马上就好了，煎蛋也快好了……我还拌了点小菜，你们……将就吃点？”
没有人说话。
寂静在弥漫着食物香气的厨房里流淌。
然后，杨超越第一个冲了进去，不是冲向食物，而是一把抱住了还拿着勺子的苏凌。抱得很紧，很用力，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和后怕：“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又……”
苏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杨超越的背，低声道：“对不起……我只是想做点吃的。门关着，是怕吵到你们。”
“下次……”吴宣仪也走了进来，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下次如果想做什么，可以叫醒我们。或者……至少把门开着，好吗？”她看着苏凌，眼神里有理解，也有不容商量的关切，“我们……需要知道你在哪里。”
苏凌看着她们，看着门口那一张张写满担忧、紧张、以及此刻慢慢被温暖取代的脸，心里那块最坚硬的冰，终于彻底融化成了潺潺春水。她点了点头，眼圈也有些发红：“嗯。下次……开着门。”
yamy走上前，看了看锅里咕嘟冒泡、已经变得粘稠软糯的白粥，又看了看料理台上简单却用心的小菜和煎蛋，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一些：“粥很香。大家都去洗漱一下，准备吃早餐吧。”
“我来盛粥。”傅菁挽起了袖子。
“我拿碗筷。”Sunnee也行动起来。
“煎蛋要焦了，我来翻面。”孟美岐接手了平底锅。
小小的厨房顿时热闹起来，却不再有恐慌，只有一种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踏实而温暖的忙碌。
苏凌被杨超越拉着，站到一边，看着成员们自然而然地接手她未完成的工作，配合默契，偶尔低声交谈，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家常。
阳光更盛，照亮了厨房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每个人眼角未干的湿痕和脸上微微的笑意。
粥香满室。
门，从此不会再关上了。
不仅仅是一扇厨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