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门在韩曦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某种判决落槌的声音。她背靠着走廊冰凉的墙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那些光晕在泪水的折射下破碎成无数颤抖的星辰。
她能听见门内隐约传来的声音——压抑的啜泣,激烈的低语,椅子被拖动时尖锐的刮擦声。她们在讨论她,讨论那首歌,讨论那些几乎将真相和盘托出的歌词。讨论这个站在门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站立的、名叫“韩曦”的骗子。
“韩曦姐?”助理小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她的保温杯,“您……没事吧?”
韩曦迅速低下头,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湿意。“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帮我叫车,我想回去。”
“可是庆功宴……”
“不去了。”她打断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就说我太累了。”
小陈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安排了。走廊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场馆拆卸声响,像一场盛大狂欢后留下的、空洞的回音。
韩曦推开旁边安全通道的门,沿着楼梯往下走。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敲击出孤独的节奏,一声,又一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离开,想逃离那些目光,那些追问,那些几乎要将她伪装的躯壳融化的温度。
走到停车场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北京冬日凛冽的寒意。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演出服外套,快步走向那辆等候的黑色轿车。
“去……”她拉开车门,却突然顿住了。
要去哪里?
公寓吗?那个装满“韩曦”物品、却永远填不满内心空洞的地方?
还是……
“师傅,”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随便开吧。绕着四环转转。”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韩曦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北京的夜晚永远这么忙碌,这么明亮,像一座永不休眠的机器。但此刻这些繁华都与她无关,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此间的游魂,隔着厚厚的玻璃,旁观着别人的热闹。
手机在包里震动个不停。她拿出来看,是经纪人李姐的未接来电,还有几十条祝贺演出成功的消息。她一条都没有回,只是点开了加密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火箭少女101的十二人合影。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照片里的苏凌笑得太灿烂了,灿烂到让她觉得陌生。那个女孩真的存在过吗?还是只是她虚构出来的一场美梦?
车子驶过亮马桥,远处的中国尊在夜色中耸立,顶端闪烁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像一颗孤独守望的星辰。韩曦突然想起两年前,她们在东方明珠的观景台上,看着黄浦江两岸的灯火。杨超越当时说:“我们以后也要在这里开演唱会,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
她说:“好,我们一起。”
可现在,她站在了北京的舞台中央,唱着自己的歌,跳着自己的舞。
却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我们”了。
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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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演唱会场馆附近的酒店套房里。
十个人挤在客厅里,没有人开主灯,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照亮每个人凝重的脸。茶几上摊开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歌词——是《拼图》的完整版,她们让工作人员从后台要来的。
“你们看这里,”孟美岐指着其中一段,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这一片叫过去/那一片叫如今’——她在明确地说,她有两个人生。”
“还有这里,”yamy的手指划过另一行,“‘既不是过去的我/也不是现在的我’——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苏凌了,但也不完全是韩曦。”
“她在分裂。”吴宣仪轻声说,眼眶还是红的,“被两个身份撕裂。”
杨超越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歌词:“所以她承认了……她承认她是凌儿,对不对?”
“她没有明说。”Sunnee说,“但她把这些写出来,唱出来……为什么?如果她想彻底隐瞒,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歌?”
“因为她撑不住了。”傅菁突然开口,声音很冷静,“你们想想,一个人要每天扮演另一个人,要时刻注意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那有多累?她需要宣泄,需要一个出口。”
“所以她选择了音乐。”段奥娟小声说,“用歌来说出她不能说的话。”
赖美云拿起那张歌词纸,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是个问题。
一个她们必须回答,却不知道如何回答的问题。
如果韩曦就是苏凌,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有无法言说的苦衷——那她们是该继续逼问,还是该尊重她的选择?是该撕开所有伪装,将她拉回“苏凌”的身份,还是该让她继续做“韩曦”?
“我想和她谈谈。”yamy最终说,“不是逼问,不是质问,只是……谈谈。告诉她,无论她是谁,无论她经历过什么,我们都还在。我们一直都会在。”
“可是她会见我们吗?”张紫宁问,“她刚才……逃走了。”
“她会。”孟美岐说,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如果她真的还是凌儿,如果她真的还对我们有感情——她会见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首歌。”孟美岐拿起歌词纸,“她在歌里说,‘怕光照进来时/会发现有些碎片/已经永远遗失’。她在害怕。害怕如果我们知道真相,会发现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凌儿了。害怕我们会失望,会不接受现在的她。”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落地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像她们此刻混乱的心绪。
“所以我们要告诉她,”徐梦洁轻声说,“我们不在乎她变成什么样子。我们只要她回来。”
“对。”杨超越突然站起来,擦干眼泪,眼睛里重新燃起光芒,“我们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回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是怎么联系她?”Sunnee问,“直接去她公寓?”
“太冒失了。”yamy摇头,“我们得给她空间,给她时间。但是……我们可以让她知道,我们在等。”
“怎么做?”
yamy想了想,拿出手机,打开了微博。她找到韩曦今晚演唱会的官方照片,点开评论,开始打字。
其他人都围过来看。
yamy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韩曦 今晚的演出非常精彩,《拼图》尤其动人。音乐有穿越时间的力量,能让人听见心底最真实的声音。谢谢你唱出这首歌。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是谁,都请记得——有些拼图永远不会遗失,因为握着另一片的人,从未放手。」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上了火箭少女101的官方标签,点击发送。
“这样行吗?”她问。
“太隐晦了。”傅菁说,“她可能看不懂。”
“不,她看得懂。”孟美岐说,“如果她真的是凌儿,她一定看得懂。”
她们都拿起手机,转发了这条微博,每个人都加上了自己的话。
杨超越写:「有些回声,我们等了很久。」
吴宣仪写:「拼图的美丽在于,每一片都有它的位置。」
赖美云写:「星星即使在白天看不见,也依然在天上。」
一条又一条,像一场无声的、温柔的围猎。
不是逼迫,不是质问。
而是告诉那个躲在“韩曦”外壳里的人:我们知道了。我们懂了。我们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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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曦的车还在四环上绕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欲言又止。这个年轻的女明星在深夜要求漫无目的地兜圈,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任谁都能看出不对劲。
“小姐,”司机最终还是开口了,“您要去哪里?已经绕了两圈了。”
韩曦回过神来,看向窗外。车子正驶过鸟巢,那个巨大的钢结构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去……”她刚想说话,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微博特别关注的提示音。
她的特别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人——火箭少女101的官方账号。
她点开,看到了yamy发的那条微博。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十个人的转发,十句话,十个温柔的、隐晦的、却直击她心脏的讯息。
她的手开始发抖。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泛着冷白的光,那些文字像有生命一样,从屏幕里跳出来,钻进她的眼睛,她的脑海,她一直试图冰封的心。
「有些拼图永远不会遗失,因为握着另一片的人,从未放手。」
「有些回声,我们等了很久。」
「拼图的美丽在于,每一片都有它的位置。」
「星星即使在白天看不见,也依然在天上。」
……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这一次,她控制不住了。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文字。她捂住嘴,不想让司机听见她的哭泣,但肩膀的颤抖出卖了她。
“小姐,您……”司机有些慌乱。
“没事……”她哽咽着说,“继续开……继续……”
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些温柔的、几乎让她防线崩溃的文字。
她们知道了。
她们听懂了。
她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们知道了,我们懂了,我们在等。
她该怎么办?
继续逃吗?继续躲吗?继续在这个借来的名字后面,孤独地唱着自己的歌,跳着自己的舞,过着自己无法真正拥有的生活?
还是……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私信提示。
她点开,是一个陌生的账号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凌儿,如果你能看见这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不是逼你,不是问你,只是想和你喝杯咖啡,像从前一样。你不来也没关系,我们会在那里等到五点。——永远爱你的姐妹们」
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谁。
老地方——是她们在上海时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藏在法租界的一条小弄堂里。那里有她们专属的角落,有她们专属的饮品,有她们专属的回忆。
她们在北京找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老地方”吗?
还是说,她们为了她,特意回了上海?
韩曦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车子又绕完了第三圈四环。
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最深的蓝,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师傅,”她最终开口,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但里面有一种新生的、微弱却坚定的东西,“不去四环了。”
“那去哪儿?”
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看着那颗在晨曦中依然顽强闪烁的启明星,轻声说:
“去机场。”
车子调转方向,驶向首都机场。
而韩曦靠在车窗上,看着那颗启明星,看着它在渐亮的天幕中越来越淡,却依然坚持闪烁着最后的光芒。
像某种启示。
像某种答案。
像某场漫长逃亡后,终于决定要面对的——
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