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的夜晚,温度骤降,与白天的灼热判若两极。寒风呼啸着掠过沙丘和岩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细沙,打在岩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璀璨的银河横贯墨蓝色的天幕,星光冷冽,照耀着这片广袤而沉默的荒原。
巨大的风蚀岩石投下浓重的阴影,那个幽深的洞口像一只蛰伏怪兽的嘴,静静地张着。洞口外不远处,吴宣仪、杨超越、赖美云三人裹着从车上拿下来的薄毯,紧紧依偎在一起,试图抵御寒冷和更深的心寒。长时间的追逐、情绪的巨大起伏、以及紧绷的等待,耗尽了她们的体力。最初,她们还强撑着精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低声说着话,互相安慰,也互相确认着那个难以置信却又越来越清晰的事实——凌儿就在里面,她还活着。
但疲惫如同潮水,终究淹没了意志。不知过了多久,在寒冷、寂静和身心俱疲的夹击下,她们的意识渐渐模糊。吴宣仪的头一点一点,最终靠在了杨超越肩上。杨超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赖美云蜷缩在最里面,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她们睡着了。在撒哈拉寒夜的星空下,守着那个藏匿着她们失而复得珍宝的洞口,沉入了短暂而不安的睡眠。眉头依旧紧锁,眼角还残留着泪痕。
洞内,更深处的黑暗与寒冷中,苏凌却始终清醒着。
她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阿野紧贴着她,传递着唯一的暖意。洞外隐约传来的、姐姐们压低的交谈声和后来逐渐平息的呼吸声,像最细小的针,不断刺探着她紧绷的神经。她听得出她们声音里的疲惫、悲伤,还有那份不肯放弃的执着。
她们就在外面。离她只有几十米。
宣仪姐,超越姐,小七姐……
她朝思暮想,愧疚入骨,又恐惧面对的姐姐们。
黑暗中,她紧紧抱住自己,指甲掐进手臂的皮肉里,用疼痛维持清醒,也压制住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想要不管不顾冲出去扑进她们怀里的冲动。
不行。
不能出去。
出去之后呢?说什么?解释什么?看着她们的眼睛,告诉她们自己就是杨凌,告诉她们自己当年为什么选择“死去”,告诉她们这两年作为“苏凌”的生活?她们能理解吗?能接受吗?还是会觉得被欺骗、被背叛?苏家的力量,身份的秘密,像无形的枷锁,让她无法轻易开口。
而且……她害怕。害怕看到她们确认后的狂喜,那狂喜会灼伤她;更害怕看到狂喜过后可能产生的、任何一丝一毫的埋怨或疏离。她宁愿保持现状,宁愿她们永远找不到确凿的证据,宁愿“杨凌”在她们心中永远停留在那个美好的、死去的幻影里,也不愿冒险去打破那份平衡,承受可能失去所有的风险。
可是,她们已经找来了。证据(那枚星星)落下了。怀疑已经长成参天大树。她们不会放弃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次消失。趁她们睡着,体力不支,趁向导的车还停在远处(她记得方位),趁这夜色和荒漠的掩护。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带着冰冷的决绝。心像被撕裂一样疼,但逃跑的本能和对“面对”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她必须走。
现在。
她轻轻拍了拍阿野,示意它安静。然后,她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和寒冷而僵硬麻木的四肢。她侧耳倾听,洞外只有风声和均匀的呼吸声。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空气,弯下腰,开始沿着来时的路,蹑手蹑脚地向洞口挪动。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踢到一颗石子,发出一丝声响。阿野跟在她脚边,似乎也明白了她的意图,无声地迈着步子。
离洞口越来越近,星光和微弱的反光从洞口透进来,隐约勾勒出外面岩石的轮廓。她能看到洞口处,三个依偎在一起的模糊身影,在毯子下微微起伏。
她的脚步停住了。
心脏在死寂中狂跳,震耳欲聋。
就那么……再看一眼。
就一眼。
她借着星光,贪婪地、也是痛苦地,凝视着那三个熟悉到骨子里的轮廓。宣仪姐靠着超越姐,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在担忧地蹙着眉。超越姐抱着膝盖的姿势,还是那么大大咧咧又透着点孩子气的固执。小七姐蜷缩着,像只寻求保护的小动物。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对不起……
对不起,姐姐们。
我又要逃了。
她狠狠抹掉眼泪,不再犹豫,像一道无声的幽灵,从洞口阴影处闪身而出。她没有选择靠近她们的方向,而是紧贴着岩石的另一侧,绕了一个大圈,利用岩石的阴影和起伏的地形,迅速而隐蔽地朝着记忆中越野车停靠的沙谷方向潜去。
阿野紧跟在她身后,它的爪子在沙地上留下极浅的印记,很快就被夜风吹拂的流沙抹平。
寒风凛冽,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但她感觉不到,胸腔里只有奔跑带来的灼热和那股撕裂般的痛楚。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下一座沙丘背后时,洞口处,睡梦中的杨超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一下,含糊地梦呓了一声:“凌……别走……”
声音很轻,立刻被风吹散。
吴宣仪也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她猛地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第一反应就是看向洞口。洞口空荡荡,只有星光和黑暗。她心里一紧,立刻转头看向身边的姐妹。
杨超越和赖美云还在睡,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是错觉吗?
吴宣仪的心却莫名地慌了起来。她站起身,走到洞口,用手电筒朝里面照了照。光束照亮空无一人的岩石通道,只有她们之前留下的杂乱脚印。
她松了口气,凌儿应该还在深处。也许是太冷,也许是她太紧张了。
她回到原处,重新坐下,将毯子裹紧,却再也睡不着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缠上心头。她抬头望向璀璨却冷漠的星空,又看了看幽深的洞口和身边疲惫不堪的姐妹。
凌儿,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而此刻,苏凌已经跑出了一段相当远的距离。她停下来,弯着腰剧烈喘息,回头望去,那块巨大的岩石和洞口已经成了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星光下,广袤的沙海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与对峙,只是一场幻觉。
她找到了停在沙谷边缘的越野车。车钥匙在向导离开时,按照约定留在了车底一个隐蔽的磁性盒里。她颤抖着手取出钥匙,打开车门,和阿野一起钻了进去。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荒漠夜晚响起,显得有些突兀。她咬紧牙关,调转车头,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起伏的沙丘。
她没有目的地,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离姐姐们越远越好。
车轮碾过沙地,朝着与来路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那片藏着姐姐们的区域,迅速缩小,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和黄沙吞噬。
车内暖气慢慢升起,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和空茫。
她又逃掉了。
像两年前一样。
像一个永远无法停止奔跑的幽灵。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她知道,这一次,姐姐们不会轻易放弃了。那枚星星,她的逃跑,已经将所有的疑点变成了几乎确定的事实。
下一次,她还能逃到哪里去?
越野车在星光下的荒漠中孤独前行,车灯如同两柄利剑,刺破厚重的夜幕,却照不亮前方迷惘的路,也照不亮身后那三道被她再次遗落在寒冷星光下、即将醒来面对又一次“失去”的、心碎的身影。
夜还很长。
荒漠无言。
而这场关于追逐与逃避、爱与恐惧的漫长战役,似乎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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