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下次休假的时候…… 咱们去扫墓吧。”科利亚突然紧紧攥住叶莲娜的手腕，力气之大，让她手腕上的飞行表警报灯都闪烁了几下。
“爷爷葬在了锡霍特山北麓的向阳坡。”
“爸爸葬在了黑海的波浪里。”
“咱们就在黑海边，摆上三瓶伏特加，一瓶敬给黑海那永不停歇的海浪，一瓶敬给爷爷，一瓶敬给……”
科利亚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微微滚动，目光望向海面上一闪一闪的导航灯，那些光点仿佛在传递着神秘的密码，承载着对爷爷和父亲无尽的思念。
米莎和奥莉加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默契地转头望向大海，佯装数着那些归巢的海鸥。
米莎用飞行靴在沙地上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锚形，奥莉加则在黑海日志的第一页缓缓写道：“1942年的水兵和2021年的轮机兵，在同一片海里守望着尚未到来的春天。”
“姐姐，可不可以这样 —— 在爷爷的墓碑旁，给爸爸也立一块碑？”
叶莲娜轻轻掰开科利亚的手指，眼眶微微发热：“科利亚，你长大了。”她摘下自己戴了十年的飞行表，郑重地放进他手心。
“戴着这个。每到整点，秒针跳动的声音，就如同我在对你说‘我还活着’。”
“这只表跟随我经历过三次激烈的空战，比任何护身符都更加可靠。”
表盘在暗处发着幽绿的光，像小时候在列宁格勒抓的萤火虫，尾端的光总指着回家的路。
“可是姐姐，那你用什么来标记自己的位置呢？”科利亚抬起头，眼睛里倒映着黑海波光粼粼的水面，满是好奇与关切。
叶莲娜微笑着翻开那本皮面飞行日志，第37页中，夹着一朵已经干枯的矢车菊。
“每次完成任务，我都会在页脚画上一个小小的锚。”
“等这场战争结束，这些小锚便能连成一张网，将我们所有人都平安地兜回家。”
“你看，这是涅瓦河的灯塔，这是列宁格勒老房子的窗户……”
矢车菊的花瓣在风里轻颤，像科利亚刚出生时攥紧的小拳头，满是鲜活的劲儿。
潮水漫到膝盖时，科利亚突然指着海平线，声音里带着兴奋：“姐！海市蜃楼！快许愿！”
米莎和奥莉加同时抬起头，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科利亚的背上，叠合出贝壳的形状。
叶莲娜缓缓闭上眼睛，静静聆听着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叔叔书房里那张已经发黄的黑海地图、科利亚第一次穿上水兵服时挺直的脊背，还有达莎在信中提到的“列宁格勒的栗树开花时，花瓣会飘进窗台”的画面，一一在她脑海中浮现。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海市蜃楼已然消失不见，然而科利亚的眼睛里，却如同盛着整片黑海，闪烁着点点璀璨的波光。
“我的愿望是……”她用飞行靴轻轻踢了踢被海水泡软的沙画，那枚五戈比硬币在浪花中一闪而过。
“希望下次我们见面，是在列宁格勒的老房子里，一起看着涅瓦河上弥漫的雾气，分食一块涂满黄油的黑麦面包，再配上妈妈腌制的酸黄瓜。”
科利亚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声与咖啡馆传来的手风琴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温暖与希望。
“成交！不过拉钩之前可说好了——你负责带面包，我去‘刻赤’号的食堂偷些鱼子酱来。”
“说实话，他们罐头里的腌黄瓜，可比不上妈妈用橡木桶腌制的美味。”他伸出小拇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轮机舱的油污。
叶莲娜勾住他的手指，能真切摸到他手心的温度和粗糙的茧子。
远处防空警报练习声又响了，两人却都没在意——在黑海不停歇的浪声里，这对隔着战火相守的堂姐弟，正用指尖的触碰，在沙滩上写下“家”的模样。
那枚五戈比硬币沉到沙底，像他们的期盼，稳稳埋进了黑海的心里。
科利亚指尖不经意间蹭过姐姐手腕上尚未消退的淤青 ——那是三天前迫降时，被安全带勒出的痕迹。
“姐，我听说你结婚了，嫁给了一个中国人？”他故意将“中国人”三个字咬得很轻，仿佛嘴里含着一颗西伯利亚的硬糖，甜蜜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叶莲娜正在仔细地给他包扎锁骨处的烫伤，磺胺药膏的气味与海风混合，钻进她的鼻腔。
她没有抬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微微颤动的影子。
“嗯，他叫李开放，是远东团结村的总经理，还曾在莫斯科国立大学留学，学的是土壤生物学。”
海风轻轻掀起帆布包的一角，露出结婚证上两人的合影——她身着帅气的飞行夹克，李开放则穿着绣有“团结村”字样的工装，背景是俄远东团结村银装素裹的雪景，他的胸前，别着大学时期的金色校徽，笑容灿烂而温暖。
科利亚猛地拽住姐姐的飞行围巾，那柔软的羊毛线在他指间绽出丝丝毛球。
“姐，那家伙长得帅不？俄语讲得咋样？咱妈腌的酸黄瓜，他吃得惯不？”此刻，远处“刻赤”号的烟囱正袅袅冒出白烟，炊事班熬煮的罗宋汤那浓郁的香味，顺着海风悠悠飘来。
叶莲娜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缓缓展开，半块黑麦面包映入眼帘——面包心被精心刻成了五角星的形状，中间还嵌着李开放从团结村带来的红豆沙，散发着别样的甜蜜气息。
“他在莫斯科留学的时候，可是拿过俄语演讲比赛的冠军呢。”叶莲娜一边说着，一边把面包轻轻塞进弟弟手里，指腹不经意间蹭过他后颈那只栩栩如生的海燕刺青。
“结婚那天，他特意把从海参崴植物园移植来的白桦树，种在了育种大棚的周围，还说要让中俄两国的树木一起在那片土地上深深扎根。”
“你知道吗？他的毕业设计做的是‘寒带红薯基因改良’，那些用于LEd补光灯的光谱参数，可都是他在莫斯科实验室耗费三年时间精心测定的数据。”
奥莉加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突然兴奋地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叶莲娜无名指上那枚独特的齿轮戒指。
“看呀！这戒指和你送给科利亚的吊坠简直就是一套！”
阳光透过齿轮的缝隙，在沙地上投下交错有致的光影，那图案竟像极了李开放在俄远东精心规划的“中俄农业合作区”平面图，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