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三张冲印照片,一字排开,压在办公桌上。
这三样东西,是省纪委在青屏山水泵房地下挖出来的,照片通过机要渠道,第一时间同步给了侯官。
许天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慢慢吹着面上漂浮的茶叶末。
他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稳。
“都看看,看出什么门道没?”
李志向站在桌前,盯着那三张照片,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指着那块铁牌,沉声开口:“许书记,‘临存’这两个字,绝对不是青屏山那种后勤周转库的常规叫法。一般库房只叫暂存或者待处。临存这个词,更像是省属接待系统里的用语,专门指代接待任务中临时存放的高规格物资。”
许天没吭声,只是轻轻喝了口茶。
李志向手指移动,点在那张残纸上。
“至于这个沈办,结合当年金桐酒会的时间点,这东西跟沈子石的旧案,脱不了干系!”
方得志在旁边接话,语气谨慎:“老李,话不能这么说,这只是我们的推测,落在纸上,不能当结论。”
许天放下搪瓷缸子,说道:“老方说得对,侯官只提供外围线索,不下定性结论。那张纸上写着沈办,它就只是沈办。至于到底是谁的办,让省纪委去头疼。”
他转头看向孙国良。
“老孙,那个卓工,查得怎么样了?”
孙国良站得笔直,嗓门洪亮:“许书记!这孙子不简单!他能在那晚指挥两辆货车装卸,还能决定哪个箱子放最里面,这绝不是普通外包保洁干得出来的活!他非常熟悉那批旧账!”
“查他。”许天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方得志上前一步,提出建议:“许书记,如果大张旗鼓去查,极容易惊动省直机关。我建议,避开正面硬碰硬,走三条低风险路径。“
“分别是旧劳保签领底册、临时宿舍登记、还有医疗报销记录。这些边角料,最容易被他们忽略。”
许天笑了一声,说道:
“好主意,老孙,你带人去摸底。记住,不进省直单位大门,就在墙根底下挖,把这只老鼠,给我从下水道里揪出来!”
“是!”孙国良领命而去。
下午两点,省城老城区一条巷子里。
孙国良穿着便装,带着两名干警,走进了一家苍蝇馆子。
对面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正呲溜呲溜吸着面条。
这是当年省属车队退休的老调度。
孙国良摸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又帮老头点上。
“老爷子,跟您打听个人。”孙国良把一张监控图片推过去。
照片模糊,但能看清那人的身形和半张侧脸。
老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吐出一口浓烟。“这人看着眼熟……你们找阿卓?”
“阿卓?”孙国良眼神一紧,“他全名叫什么?”
老头摇摇头:“我们都叫他卓工或者阿卓。但这小子有个怪癖,他填单子的时候,爱把名字反着写,卓海明!对,就叫卓海明!”
孙国良追问:“他是哪个单位的?”
老头回忆了一下:“不是啥正经编制,当年成天替省属招待服务公司跑外围采购,滑头得很。”
顺着这条线,孙国良带着人连轴转。
老饭票贩子、外围劳保店、旧职工宿舍周边的杂货铺,全被他们犁了一遍。
傍晚时分,孙国良风风火火地冲进许天办公室,手里捏着一张复印件,激动得脸都红了。
“许书记!拿到了!”
他把复印件拍在桌上。这是一份2003年劳保鞋的签领底册。
在最后一行,赫然签着三个字:卓海明。
孙国良指着那个签名:“您看这字!笔锋往右歪,钩子拖得极长!跟加油站那张阿卓的油票,还有送饭单上的卓工,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许天扫了一眼那签名,“老孙,干得漂亮。”
孙国良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下铁证如山了吧!这就是同一个人!”
李志向坐在沙发上,缓缓摇头:“老孙,别上头。我们看像,不能代表法律认可,这笔迹不能由侯官市局来认定。”
他看向许天:“许书记,我建议,这份材料只作为外围高度疑似线索,连同之前的油票、送餐单,一起移交省纪委。请他们出面,委托权威机构做笔迹鉴定,这样,谁也挑不出侯官越权的毛病。”
许天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杯盖,嘴角浮现一丝赞赏。
“就按老李说的办。咱们只管送刀子,切肉的活,让省里来。”
省纪委大楼,宿国强办公室内。
桌上摆着侯官刚送来的线索汇报。
宿国强看完,笑骂了一句:“这个许天,真是滑不留手。把雷全推给我了。”
他马上叫来一个亲信干部。
“去,找那个叫罗月珍的女人,再核实一遍卓明海的情况,不要惊动其他人,秘密接触。”
一小时后,罗月珍在安全屋里看到了那张劳保签领单的照片。
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笃定地点头:“是他,当年严庆那份假合同,就是他代填的字,这人贼得很,成天用不同的名字签那些不用留底的临时单。”
负责询问的纪委干部追问:“他还去过什么地方?有什么特征?”
罗月珍想了想:“他腰不好,2002年秋天的时候,有一次见他疼得直不起腰,他自己抱怨说,是半夜搬重东西闪了,那段时间,他经常去省直门诊开药理疗。”
消息传回省纪委,宿国强眼睛瞬间亮了。
“腰伤!2002年秋天!”
宿国强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冷厉:“马上去查省直门诊!调取2002年全年的纸质病历索引!”
两辆挂着省委通行证的奥迪A6直接开进省直门诊大院。
纪委干部冲进病历档案室,在满是霉味的绿皮文件柜里翻找了整整三个小时。
一本泛黄的登记册被翻开。
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就诊记录往下滑。
“找到了!”
纪委干部摸出手机,立刻拨通宿国强电话。
“宿书记!查到了!2002年10月,卓海明,腰椎扭伤!门诊记录写得很清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备注栏里写着:搬运旧物后腰伤。单位联系人一栏填的是省属招待服务公司临采!”
宿国强挂断电话,眼神如刀。
省属招待服务公司!这条线彻底连上了!
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拿起座机,拨通了省财政厅国资处处长的电话。
“我是宿国强,马上调取2002年前后,省属招待服务公司所有资产封存及转移的原始编号目录。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纸质版摆在我的办公桌上,任何人问起,就说省纪委例行核查,严禁走漏半点风声!”
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局长办公室。
李俊人脸黑得跟煤炭一样,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
就在刚才,他在省直门诊的眼线打来电话,说省纪委的人把卓海明的旧病历抄走了。
李俊人浑身哆嗦,冷汗直冒。
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像一条垂死挣扎的恶犬。
“这帮混蛋怎么查得这么快!”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抖得几次按错号码,终于拨通了下属后勤服务中心主任的座机。
“老陈!听着!”李俊人压低声音,“马上组织自查!把局里这些年所有长期失联、违规招用的临时人员名单,给我造个册子出来!”
电话那头一头雾水:“李局,这节骨眼上查这个干嘛?”
“少废话!让你查就查!”李俊人对着话筒咆哮,“把卓海明……对,也叫阿卓的,把他的名字给我塞进这个册子里!做成他当年私自接私活、违规操作的死档!听明白没有!他就是一个临时工!他干的所有事,都是个人行为!跟局里,跟中心,没有任何关系!”
挂了电话,李俊人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只要把卓明海定性为不知所踪的临时工,这把火就烧不到他头上。
临时工私自偷倒旧物资,顶多是个管理不善的行政处分。
然而,省纪委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也狠得多。
傍晚时分,省直门诊档案室。
纪委干部并没有因为找到那张2002年的病历就停止搜查。
宿国强的死命令是挖地三尺。
档案员戴着白手套,在一堆即将销毁的2004年废旧副卷里,抽出一张单子。
他随意扫了一眼,正准备放下,“等等……”
档案员把单子扯过来,拿到白炽灯下仔细看。
那是一张2004年开具的跨院转诊单。
姓名:卓海明。
去向栏填着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名字:海东干部疗养院康复科。
纪委干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海东干部疗养院,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招待公司的临时工,怎么可能有资格转诊到那里去?
两人的目光继续往下扫,落在了最后那行备注栏上。
备注:旧伤复发。
后面紧跟着联系人信息。
联系人:沈办小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