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号上午九点整。
省委组织部调研组的两辆黑色帕萨特,驶入侯官市委大院。
打头的车门打开,邹奇胜率先迈下车。
他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目光迅速扫过市委办公楼入口、门岗、以及早早在台阶下等候的侯官市几位核心班子成员。
周言、方得志、孙国良,还有市委组织部长,分列两排,站姿笔挺。
“周市长,方书记,孙局长。”邹奇胜依次握手,笑容不减分毫,“这次下来,就是按省委要求,了解一下侯官班子运行和临时机构的情况。咱们不搞突然袭击,也不上纲上线,就是坐下来,看看材料,聊聊规范。”
话是客气话,但“临时机构”、“规范”几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许天没有出现在迎接队伍里。
周言对此早有准备,笑着侧身引路:“邹部长一路辛苦,先去会议室歇歇脚。”
……
市委三楼小会议室。
调研组五人,侯官这边,许天没来,由周言、方得志、孙国良、市委组织部长作陪。
寒暄三分钟,邹奇胜切入正题。
他没看面前的茶杯,手指点了点桌面:“这次调研,重点还是规范运行。尤其是港口重整指挥部这类临时机构,成立背景特殊,但运行时间不短了。权责边界、人员管理、批示流程,都需要理一理。”
他看向周言,笑容不变:“周市长,指挥部由许书记亲自挂帅,市政府这边,有没有觉得协调上,有什么不太顺的地方?比如,是否存在临时机构实际上凌驾于市政府职能之上的情况?”
周言后背微微一紧,但想起许天的叮嘱,腰杆挺直。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双手推到桌面中央:“邹部长,关于指挥部分工和职能移交,市政府这边,刚完成了新一轮梳理。”
“这是上周市政府常务会通过的《关于撤销港口重整指挥部相关职能划转的决定》。根据文件,原指挥部承担的港口代理服务备案审批、退费专户管理、合规培训督导等十二项具体行政职能,已于三月二十八日全部移交市政府常设部门。”
邹奇胜拿起文件,目光快速扫过。
周言继续,声音清晰:“具体而言,备案审批由市商务局港口代理服务备案办公室负责,办公室主任由商务局局长兼任。退费专户由市财政局、审计局、港务局三方联合监管,任何一笔支出需三方会签。收费标准目录及投诉渠道,已通过市政府门户网站、港口大厅公告栏、市级媒体全部公示。”
他合上文件夹,看向邹奇胜:“邹部长,指挥部现在的职能,只剩过渡期的协调、督办和情况汇总,不再有任何行政审批权。所有权力,都回到了市政府法定职能部门的框架内,许书记也多次强调,临时机构不能成为法外之地,必须准时撤销,职能必须归位。”
邹奇胜翻阅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
坐在邹奇胜左手边的组织部干部处长,翻开笔记本,抬头看向方得志:“方书记,听说市纪委在港口大厅设了主动说明窗口,后来又转为整改窗口。这个窗口的运作,是否纳入了市纪委正式编制和工作序列?日常办案指挥,是否独立于许天同志个人?”
方得志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更厚的材料。“
这是市纪委常委会第十七次会议纪要,以及《侯官市纪委问题线索分级采信与内部整改工作规范》。”
方得志双手把材料递过去。
“窗口工作,直接向市纪委常委会汇报,由我分管。所有接收的材料,按c类存疑、b类待核、A类初核进行三级分类,采信标准和流程,全部依据这份刚印发的规范执行。许书记作为市委书记,不直接指挥纪委个案,只在常委会上听取整体情况汇报。”
“所有会议记录、案件线索移交目录,均在市纪委档案室备案,随时可查。”
干部处长接过材料,翻了几页,没再追问。
孙国良面前也摆着材料。
他不用等人问,主动开口,嗓门洪亮:“关于港务大厅便衣布控的事,我一并说明。”
他抽出一份案卷和光盘。
“大年初七,港务大厅发生五起扰乱办公秩序、威胁企业人员事件。这是受案登记表、现场监控录像光盘、询问笔录、以及对涉事人员作出行政拘留五日处罚的决定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调研组:“公安只管治安违法。便衣当天任务是固定证据、预防冲突。所有录像资料,已按规定移交法制部门审核。至于省直宾馆档案转移案,省厅经侦总队是主办,我们侯官公安只是外围协助,这是联席会议纪要写明的,我们绝不越权。”
孙国良把光盘和决定书往前推了推:“录像很清楚,那几个人堵着窗口骂街、推搡企业老板。该拘就拘,程序没问题。”
三条线,三个负责人,三套完整的文件和记录。
权责清晰,程序闭环。
邹奇胜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原本设想的切入角度,被对方用一套扎实的、毫无破绽的制度文件,堵得严严实实。
这之前那次一样,但又不一样。
但他来之前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可现实很多事情,并不是你在这耍耍嘴皮就能决定的,往往能决定的只有最上面那一小撮人。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
许天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慢悠悠走了进来。
他穿着普通的夹克,脸上还带着点刚忙完手头事的松弛感,仿佛迟到几分钟再正常不过。
“哟,聊着呢?”许天笑着,很自然地走到主位旁边的空位坐下,朝邹奇胜点点头,“邹部长,不好意思,刚处理完一个紧急投诉件。港口那边新进一批冷柜,企业反映验收标准和之前有点出入,我去盯了盯。”
他放下搪瓷缸子,茶水晃了晃。
邹奇胜看着他,眼神深了几分。
许天这出现的时机,拿捏得刁钻。
前戏铺垫完,制度防线筑牢了,他才来摘果子,或者说,来完成最后一击。
“许书记工作果然细致。”邹奇胜语气平淡,“我们刚才听了周市长、方书记、孙局长的汇报,侯官在规范运行上,确实做了不少工作。”
他话锋一转,目光锁定许天:“不过,许书记,指挥部是临时机构,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但目前指挥部似乎还承担着协调专案组、对接省级联席会纪要落实这些工作。这些,是否也应该明确剥离?另外,像李志向同志这样长期借调在侯官的干部,其人事关系、考核管理、党纪监督,目前处于什么状态?是否存在管理真空?”
临时机构是个由头,抓人,抓人事,特别是抓许天身边的核心借调干部,才是章文韬这次真正的目标。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没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周言:“老周,指挥部撤销的后续工作安排方案,印出来了吗?”
周言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许书记,刚印好。方案明确,专案组相关协调工作,移交市委政法委,按正常政法工作程序运行。省级联席会纪要涉及侯官的事项,由市委常委会定期听取汇报,市政府和相关职能部门具体执行。指挥部办公室撤销,人员回原单位。”
许天点点头,这才看向邹奇胜,语气诚恳:“邹部长,侯官欢迎监督,也一定会在规定时限内,完成指挥部的全部撤销工作。至于借调干部……”
他笑了笑。
“李志向同志借调以来,所有成果,都以省纪委名义形成报告,按程序上报。他个人不直接签署对外文件,不参与侯官市管干部考核,他还是东山开发区的干部,日常管理、工资关系、党组织生活,都在江东。”
许天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侯官只是提供了工作平台,至于干部管理权限,我们尊重,也绝不越俎代庖。如果省里或江东方面认为借调有不妥之处,我们无条件配合,随时做好工作交接准备。”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借调事实,又把管理权限明确推了回去。
李志向在侯官干的是苦活累活,但名分上,他还是东山的人。
想动他?先去问江东同意不同意。
邹奇胜盯着许天,许天也坦然回望。
几秒后,邹奇胜忽然笑了笑,在调研记录本上,写下李志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