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那个意思，但加了一些科幻的元素，会比《十二怒汉》更复杂一些。”
向华强点了点头，然后问道：
“那这个戏，有合作的空间吗？”
这就是今天真正的正题了。
做了这么多年电影的人不会闲着没事请你来家里喝茶聊天，向太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说明了意思，只不过大家都是体面人，不会上来就谈买卖。
程铭也明白，于是他很诚恳的看着向华强说道：
“强哥，我不跟您客气。这次的戏确实已经没位置了，投资也都到位了，演员也定完了，我要是这会儿跟您说有有有，那是敷衍您和向太。”
向太听见这话，仍旧微笑点头。
程铭继续说道：“下次有合适的项目，我一定第一时间联系你们。”
向华强听见程铭这番话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在香江这个地方混了几十年，来家里坐的年轻人不是没有，大多数要么是点头哈腰的捧着说，要么是绕来绕去不敢拒绝。
像程铭这样当面说直来直去的还真不多，这种情况，一般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说，后头找个里头拒绝，还体面点。
反而像程铭这样真诚的，让他更欣赏。
不行就不行呗，大家谁都不是没个项目活不了。
更何况，如今香江集体北上，他们也是如此，真说起来，还是自己这边求着他多点。
他跟向太配合的很好，向太一看老公的表情，就笑着没有追问：
“行，那就说定了。”
就这一句话，这事就算过去了。
向太起身给几个人添了茶，又端了些点心过来，然后坐回那边的位置上，顺手拿起旁边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
电视上放着tVb的新闻频道，画面里正在播一条跟今年金像奖有关的报道，字幕上打着几部提名作品的海报。
“今年的片子比去年少了不少啊。”
向太看着电视随口说了一句。
程铭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电视。
“今年港产片入围的本来就不多了。”
向华强接了一句，语气里多少带了点感慨。
向太在旁边说道：
“可不是嘛，以前金像奖提名出来，你数数名单，随便拎出一部都是响当当的片子。
现在呢？我跟你强哥翻名单的时候，好几个名字都没听过。”
向华强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之后，忽然看向程铭：
“程铭，你是导演，站在你的角度，你怎么看香江电影现在的情况？”
这个问题一出来，刘依菲也下意识看向程铭。
程铭放下茶杯，想了一下说道：
“你们要是想听客气话，那我就说港片永远不会死。”
向华强笑了一下：“我听了一辈子客气话了，咱们自己人，讲点真话。”
程铭点点头：
“那我就说实话了，说错了您别介意。”
“你说。”
“港片现在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整个底盘已经不在了。”
程铭看着向华强，平铺直叙。
“香江多大？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有六百多万人口，就算每个人一年进两次电影院，能撑起多大的票房盘子？全年票房加一块，也就十三四个亿港币，这里头港产片能占多少？百分之二十都不到。”
向华强没说话，微微点了下头。
“我前两天看了个数据，今年全香江就剩四十多家影院了，两百来块银，。九三年的时候是多少？一百多家影院，一万多个座位，光放映这个环节就塌了六成。”
“九龙城那边，荔枝角那边，以前都是有影院的，现在全拆了盖商场盖住宅把？连放电影的地方都没了，你让片子往哪放？”
向太在旁边听着，也严肃起来。
向华强沉默了一会，低声道：
“高地价的问题，这个从九十年代后期就开始了。”
“对，所以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哪个公司的问题。”
程铭继续说道，“一部纯港产片，全港排片上限就三十来家影院，就算口碑再好，本土票房能到多少？三千万？五千万？扣掉发行，院线分成，你成本但凡超过一千万，就得赔。”
“那中等成本的商业片怎么活？活不了。”
程铭看了向华强一眼。
“所以现在能看到的，要么是预算压到很低很低的小片子，要么就是走合拍片的路子，靠内地市场来回本。除了这两条路，没有第三条。”
向华强把茶杯放在桌上，沉吟道：
“cEpA那会儿，我们都觉得合拍片是条出路。”
“是出路。”
程铭没有否认，“但也是另一个问题的开始。”
“你接着说。”
“合拍片要拿国产片待遇，就得过审查，就得适配内地观众的口味，黑帮题材不能做核心表达了，市井俚语，那些本土的东西得磨掉，人物的立场，结局的走向，都得往一个方向靠。”
程铭说到这，顿了一下。
“最后拍出来的东西，香江观众看了觉得没那味了，不接地气了。内地观众看了觉得老套，觉得过时，两头都不讨好……而且我说句得罪人的。”
程铭看向两人：“以前那套，以前内地观众没见过觉得新鲜，可现在看来，有些审美疲劳了。”
向太忍不住开口道：“这个事情……我们自己做的时候也能感觉到，但没办法。”
“我理解，市场决定的。”
程铭说得很坦然：“内地一部大片制作成本上亿，片酬，制作规模是香江本土的几倍甚至十几倍。成熟的导演，演员，制片人，自然往高处走。”
“这个不用怪谁。”
程铭看了一眼向华强，“换了谁都一样。”
向华强没说话，但程铭能看出来，他是同意自己想法的。
“但人往高处走不是最要命的事。最要命的是人走了之后，底下的人接不上来。”
程铭继续道：
“九十年代港片靠什么养人？靠量，一年两百多部片子，新人在片场跟着干，边拍边学。武行编剧，灯光美术，哪个岗位不是这么出来的？”
“现在呢？一年就几十部戏，新人哪有机会上手？中间层的工业人才大量流失，走的走，转行的转行，到最后就算你想回来拍一部纯正的港产商业片，你都凑不齐一套完整的班底了。”
说到这，程铭停了下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
向华强低着头看着茶杯里面的茶叶，没有急着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道：
“你刚才说两头不讨好，那你觉得有没有讨好的办法？”
程铭摇了摇头：
“讨好两头本来就不现实。”
向华强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继续往下说。
程铭也没让他多等。
“强哥，我跟你说一件事，你看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港片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不是武打，不是枪战，不是场面，是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就是市井气，江湖感，小人物在夹缝里面活着的那股感觉。”
程铭说着指着自己道：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