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铭把剧本合上，没急着开口，拿起水杯先喝了两口。
张一谋看着他的反应，抬手点了点茶几：
“刚才还挺能贫，现在不敢讲了？”
“我是在想，怎么讲才能让您不拿剧本抽我……”
张一谋听乐了，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
“少来这一套，有什么讲什么，别照顾我的面子。”
程铭又看了一眼封面，心里已经把措辞过了一遍。
“严歌苓老师的原着，我之前看过，底子确实很好。”
“这个剧本是她和刘恒老师一起改的吧？”
张一谋点了点头，神情也认真起来。
“刘恒负责主要改编，她也一直参与，前后沟通过很多次。”
严歌苓和张一谋认识多年，对彼此的创作并不陌生。
她擅长写乱世里的女人，张一谋也擅长拍这种人物，无论是《红高粱》还是《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又或者是《大红灯笼高高挂》和《菊豆》，包括早期的《活着》，他向来能拍这个。
而这次和严歌苓的合作从原着到剧本，很多想法他们都直接谈过。
张一谋拿到小说后，也很快盯上了玉墨这个角色。
“您选这本小说，其实挺合适的。”
程铭把剧本重新翻开，找到了教堂里的几场戏。
“您拍女人有经验，也知道怎么拍她们身上的感觉。”
“严老师写女人，又很少只写漂亮和可怜。”
张一谋没有接这句，只抬手示意他继续：
“先讲优点，这个故事的架子很成熟。”
“教堂是封闭空间，外头又是整座城的灾难。”
“学生、妓女、军人、外国人，还有汉奸，全被堵在里面。”
“身份不同，想活下去的办法也不同，冲突不用硬造。”
程铭用手指点了点几场日军闯入的戏。
“每次外面的危险进来，里面的人就会重新站队。”
“前面互相嫌弃，后面被逼着理解对方，这条线很顺。”
“从商业片的结构看，里面的点也够密集，基本没有闲场。”
张一谋听到这里，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
这些优点他自己清楚，不然也不会动这么大的心思。
“玉墨写得尤其好，她不是单纯的风尘女子。”
“她识字，懂分寸，也知道男人都是怎么回事。”
“身上有市侩的一面，但真遇到事，她也有自己的尊严。”
程铭看向坐在另一边的几个姑娘，又收回视线。
“十三个女人先让人看不起，最后反过来救学生。”
“这个反差只要拍出来，情绪肯定能顶上去。”
倪霓听得格外认真，剧本她们只接触过部分内容。
玉墨这个名字，她却早就记在了心里。
程铭翻到书娟的部分，手指在页边停了停：
“用孩子的视角看这件事，也挺聪明。”
“她一开始嫌弃这些女人，后来慢慢理解，最后敬重。”
“观众跟着她走，接受十三钗的过程就不会生硬。”
“而且有孩子隔一层，很多惨状不用全摆在镜头前。”
张一谋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夹在手里。
“好话差不多了吧，该讲问题了。”
程铭笑了一下，知道老头子根本不吃这套铺垫。
“那我真讲了，您这个男主角，目前转得太快。”
“约翰刚出现的时候，贪财，好色，只想着趁乱弄钱。”
“后面突然愿意装神父，再冒险救人，中间差了几步。”
张一谋低头翻到约翰第一次穿神父衣服的那一场。
“你觉得应该怎么补？”
“得让他真想逃过，也真怕过，还得做过一次错误选择……您要是好莱坞的路子，那就是这个。”
程铭把水杯放回茶几，语速也慢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逃不掉，和他主动留下来，完全是两回事。”
“现在的处理，多少有点被惨剧和玉墨推着往前走。”
“观众知道他会变好，可未必相信他为什么变好。”
张一谋没有出声反驳，只是默默听着。
程铭见他能听进去，胆子也跟着大了不少。
“十三钗这边，除了玉墨，其他人的区别还不够大。”
“现在更多是名字不同，性格上只有几个简单标签。”
“真到换衣服赴宴的时候，观众可能只记得一群人。”
“记不住谁害怕，谁后悔，谁其实一直不愿意去，可人物再铺开，片长会很难控制，没必要每个人都讲完整，只要抓住三四个就行，有人答应得快，就得有人想活，甚至想退出……我觉得这很正常。”
“人在那个时候还不害怕，反而容易显得假。”
程铭看着张一谋，目光扫过旁边听着的几个姑娘：
“女学生集体要跳楼，这里同样有点太齐了。”
“十几个孩子，不可能同时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
“有人哭，有人拦，有人腿软，这才是正常反应。”
“越有人怕死，最后做出的选择才越有分量，不是吗？”
张一谋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笑了一声，程铭继续道：
“还有最关键的一处，换校服这件事不太好圆。”
这句话出口以后，张一谋也苦恼的整理了一下帽子，他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好办法。
“成年女人和女学生，体态、神情、讲话都不一样。”
“剪头发，换衣服，远处看还行，近看很难骗过去。”
“何况她们要去的地方，日军肯定会清点人数。”
程铭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了陈乔治的情节：“陈乔治补上第十三个，戏剧效果很强，可铺垫不够。”
“他前面没表现出这个念头，临到头突然就去了……太突兀。”
张一谋沉默了片刻，从张沫手里拿笔把那一整段圈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前面得让他参与准备？”
“至少让他亲眼看到她们害怕，也让他做几次选择。”
“他最后穿上衣服，才会像他自己的决定。”
“孟先生也一样，他不能只负责送消息和表现父爱。”
“他的妥协、害怕，还有给日本人办事的代价，都得有。”
张一谋靠回沙发，目光还落在剧本上。
“历史背景呢，你觉得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