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剑从小柒手中自行飞出,带着一道凌厉的青色剑光直刺吴智的咽喉。
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在这一刻亮得刺目,搏动得像一颗要炸开的心脏,两把蛇形匕首一左一右从两翼包抄而来,三道刃光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吴智全力催动火焰抵御,可青蛇剑的品阶早已在无数法器灵器的喂养下被提到了一个恐怖的高度。
他轰出的火龙被剑光一劈两半,他凝聚的火盾被匕首一穿而透,他连退了七八步连换了三种防御手段,可青蛇剑的剑尖始终如影随形地追着他的咽喉不退。
五息。
从第一剑到最后一剑,他仅仅撑了五息。
第五息的时候,他的火焰灵力被消耗殆尽,防御全部瓦解,右臂被白匕划开一道血口,左腿被青匕钉入地面半寸——
整个人狼狈地半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青蛇剑划破空气,剑尖精准地停在了他咽喉前方半寸的位置,再往前一递就是一个通透的窟窿。
可剑停了。
青蛇剑悬浮在他咽喉前,剑尖微微颤抖着,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住了。
嗡嗡嗡——
整柄剑剧烈地震颤起来,剑身上的血色纹路搏动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剑格处的鲛珠迸发出幽蓝色的光晕将吴智笼罩其中。
一种强烈的共鸣从吴智的身体深处涌出来,从他丹田中的灵根、从他经脉中的本源之力、从他魂魄最核心的位置——
所有属于吴辽分身的东西都在与这柄剑遥相呼应,像两条被分开了太久的长河终于再次碰触到了彼此的水流。
吴心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强烈到了极致。
小柒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从青蛇剑中感应到了那股气息——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都浓烈、都真实,像一个沉睡许久的人终于翻了个身、发出了第一声清晰的呼吸。
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了一下,那四个字从她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吴心哥哥——
她对吴智的杀心在那一瞬间骤减了大半。
她无法对着一个能让吴心的气息如此强烈爆发的人下死手,那种感觉像一柄刀架在了亲人脖子上,手指怎么都按不下去。
她飞身掠过去,一把握住青蛇剑的剑柄,剑身上的共鸣微微震颤着传递到她的掌心,温热而鲜活。
她将剑尖抵在吴智的脖颈上,没有刺入,只是抵在那里。
你是谁?
她的声音低而冷,可眼底翻涌的情绪远比她的语气复杂得多,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会和它共鸣?
吴智半跪在地上,赤红战袍残破不堪,肩头和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看着小柒那双翻涌着警惕、杀意、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柔情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通体泛着银白色光晕的符箓。
他将符箓激活,一道无形的隔绝屏障从符箓中扩散开来,将两人周围数丈的空间完全包裹其中,外界的声音和气息全部被隔绝在外。
他觉得很安全了。
周围没有青天宗的人,没有缥缈宗的人,连林平和马杜功都已经远去了。
眼前只有这个握着剑抵着他喉咙的少女,和那柄正在微微颤抖的青蛇剑。
他开口了。
他将自己的来历简单地、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他是吴辽的火之分身,转世投胎在蓬盛界域缥缈宗之内,意识从觉醒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与远在凡间界蓝星的本体相连。
而吴心是吴辽的另一个分身——
剑之分身——
比她更早地来到了这个世界,却因为某些他也不知道的原因变成了一柄青蛇剑的剑魂。
他们都是同一个人分割出的不同部分,骨子里流着同一个灵魂的血脉,所有的亲和力、所有的共鸣、所有的似曾相识,都源于此。
小柒只是听着,一言不发。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吴智都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可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她能感觉到吴智说的是真话,那种源于本源共鸣的真实感比任何证据都更有说服力,可她的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来气。
如果吴智说的是真的,那么吴心——
她认识的吴心——
说到底只是另一个人的一部分。
只是一个分身,一片碎片,一截从完整灵魂上分拆出来的断肢。
她所有拼了命也要换回他的努力,最终可能只是将这片碎片重新拼回那个完整的身上。
到那时,吴心还会是吴心吗?
还是说吴心会彻底消失,变成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叫做吴智的陌生人?
她试图在神识中呼唤魔柒,想问问它该怎么办。
可神识深处静悄悄的,魔柒像消失了一样完全收敛了气息,缩在她意识的最深处连一丝魂力都不肯释放出来。
它所有的存在感都被压到了最低,低到小柒几乎以为自己感应错了方向。
她在避开什么。
她所忌惮的,从来不是吴智本身——
而是吴智背后的那个人,那个远在凡间界蓝星的本体。
吴辽。
只有吴辽能让魔柒产生这种近乎躲藏般的忌惮。
小柒站在隔绝屏障中,握着青蛇剑抵着吴智的咽喉,沉默了很久很久。
剑身上的血色纹路还在微微搏动着,从剑柄处传来温热的、熟悉的触感,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握着她的掌心。
她依然没有撤剑,可她也没有刺下去。
“等等……”
吴智大声喊出来,小柒眉头一皱,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他没有出手。
“我知道你是散修,需要一个宗门庇护。”
吴智说道。
“所以?”
小柒反问。
“所以,你可以加入我们缥缈宗,我能保证,以你的资质,肯定能进入内门。到了内门,不管是丹药、符箓、法器还是修行秘籍,绝对是宗门顶级的!而且有了宗门庇护,你在外也能更方便和有面子……”
吴智的提议在山林间的寂静中悬停了数息。
小柒手中的青蛇剑还抵在他的咽喉前半寸处,剑尖微微颤动着,像在犹豫,又像是在倾听。
她能感觉到剑身上那股温热的气息正在慢慢平复下来,血色纹路的搏动重新变得舒缓而平稳。
吴心的气息依然浓烈地残留在剑身之中,像一盏被重新点亮了灯芯的灯,虽然还隔着层纱,但光芒已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她需要地方。
一个安稳的地方,一个能让她安心喂养青蛇剑、安心修行、安心等待吴心气息彻底复苏的地方。
天魔教的地下大殿已经被青天宗发现了踪迹,那对姐妹花心思不纯,随时可能再背刺一次。
她没有任何根基,没有任何靠山,在这片强者为尊的蓬盛界域里,她就像一叶浮萍,飘到哪里都是风雨。
缥缈宗——
那确实是一个好去处。
百丈森林的灵脉充沛、资源丰厚,宗门底蕴深不见底,光是内门弟子每月能领到的灵材和灵币就够她喂好几顿青蛇剑了。
更重要的是,一旦入了缥缈宗的宗门,外界的那些追杀和通缉就能暂时被挡在宗门高墙之外,她可以有一段不受打扰的安宁时光,专心致志地做她自己的事。
魔柒的传音也在此时钻入了她的神识。
答应他。
魔柒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贴着识海的边缘传来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不要和他为敌。眼下借他的势进缥缈宗是最好的选择,你总不能在荒郊野地里蹲一辈子。
小柒微微挑了挑眉。
魔柒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那样谨慎、那样避讳,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畏缩的小心翼翼。
她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份异样,面上却不动声色,看着吴智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我有条件。
她开口说,
我不喜欢被打扰。修行的时候、喂剑的时候、休息的时候,都不许有人来烦我。
吴智松了一口气。
他感受着咽喉前那柄剑的剑尖终于缓缓移开了半寸,紧绷的肌肉微微松弛了一瞬。
他抬手擦了擦脖颈处被剑尖划出的那道细如发丝的血痕,略一沉吟,然后开口:
我也有一个条件。
他的目光落在青蛇剑上。
那柄剑还悬在小柒身侧,剑身上的幽蓝鲛珠和血色纹路在暗紫色的天光下交相辉映,散发着一种让他灵魂深处都跟着震颤的共鸣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根在那共鸣中微微发烫,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呼唤牵引着。
帮我夺得缥缈宗的圣子之位。
吴智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等我成了圣子,就可以专门为你划一座独立的山峰。没有人会打扰你,你想要什么资源、什么灵材、什么清净,都可以满足。
小柒沉默了一息,然后收回了青蛇剑。
剑身缓缓沉入她的丹田之中,重新落回剑纹金丹旁边,与金丹表面的八道纹路相互呼应。
她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懒得多说:
谈判在简短而干脆的几句话中完成了。
吴智从地上站起身来,拍掉战袍上沾的尘土和碎叶,赤红色的袍摆上还残留着方才被青蛇剑划破的裂口。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忽然扫到了角落里那两个刚从地里把自己出来的身影——
杨依依和柳依依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两姐妹脸上的妆容花了,额头上还挂着几片碎草叶,身上的衣衫破了好几处,狼狈得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
可她们的动作快得像两条滑溜的泥鳅,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了小柒脚前,跪下来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声音里带着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和急切。
前辈!求您带上我们!
杨依依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现在已经得罪了青天宗,又没了天魔教的庇护,一旦被青天宗的残部找到,我们必死无疑!
柳依依跟着点头如捣蒜:
我们什么都愿意做!搬运法器、跑腿办事、打理杂务——您只要开口,我们绝对没有二话!
小柒低头看着她们。
方才在混战中从背后偷袭的那两刀,那两道斩向自己后颈和腰间的凌厉杀意,此刻还清晰地刻在她的记忆里。
弯刀擦过皮肤时的凉意、血口绽开时的刺痛、那种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愤怒——
所有的一切都还鲜活地梗在她胸口,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她握紧了拳,杀意从眼底浮了起来。
但就在她的拳头刚刚抬起、青蛇剑在她丹田中嗡鸣欲出的时候,头顶的天空骤然炸开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暗紫色的雷柱毫无征兆地劈落下来,粗壮得像一株倒垂的天树,裹挟着毁灭意志朝着小柒的天灵盖垂直砸落。
那道天罚之雷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小柒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挡在头顶,快到吴智连后退都只来得及迈出一步——
紫光吞没了一切。
巨大的雷柱将整片山林中央的区域彻底覆盖,焦灼的紫色光芒炸开时像一轮暗紫色的太阳坠落在了地面上。
冲击波将四周的树木连根拔起、将地面的岩石碾成齑粉、将泥土翻卷着泼向四面八方。
吴智在最后一刻仓皇后退了数丈,可那道雷劫的余波依然像鞭子一样抽在了他的肩头和后背,赤红色的战袍瞬间焦黑碎裂,皮肉在雷光中碳化起泡,半边身体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焦糊了一片。
吴智踉跄着跪倒在地,剧痛让他额头的青筋暴起,他猛地抬头望向雷劫中心的方向,瞳孔中映着那道还在持续劈落的暗紫色雷光。
他能感觉到自己半边身体的灵力在那雷劫余波的侵蚀下紊乱溃散,经脉像被烧断的琴弦一样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仅仅是余波就能让他如此狼狈,正中被劈中的小柒会是什么样子?
他咬紧牙关,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把恢复丹药塞进嘴里,又催动体内所有能调动的灵力激发身上每一张防御符箓、每一件护身法器。
银白色的护盾一层层地叠加在他身周,符箓的光芒连成一片光幕将他包裹其中,他猛地冲入了那片还未散尽的暗紫色雷光之中。
紫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那些防御护盾在雷光的侵蚀下层层崩碎,像一片片被火舌舔过的纸页。
他咬着牙往前冲,每前进一步都要承受剧烈的灼痛和灵力溃散的撕扯感,可他一步都没停。
然后他冲进了雷劫的中心。